《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14、7

　　郭嘉靠坐在树上，盯着月亮发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不想答便算了。”燕燕开口道。只是语气听起来带着几分的失落。

　　“不是。”

　　郭嘉慌忙道。

　　“我只是在想，该从哪里跟你说。”

　　“毕竟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郭嘉继续解释。

　　燕燕听了他的话，也不再着急，便拽着他的袖子安静的等着。

　　“那也是我出生时候的事情了，我是听姨娘跟我说起的。

　　我出生之前，父亲本是很期待的。不只是父亲，整个郭府似乎都挺期待的。当时有人预言，我姨娘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就是我，有封侯拜相之命。

　　只是谁都没想到，我一生下来便天生孱弱，接生的婆子说一般身体这样弱的孩子等不到生下来便已经死了，能生下来的倒是少见，不过应该也活不了几个月。

　　府里的人听了这话，大都觉得失望，说什么大抵是被骗了，这孩子连几个月都活不了，又如何能够封侯拜相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郭嘉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燕燕抓起他的手也不说话，就那样抓着他的手，似乎是在跟他说，已经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谁知我虽是体弱，却在姨娘的精心照料下活了过来。姨娘说，她本以为这一劫我算是过去了，可未曾想到，就在我快要一岁的时候，我突然生了一场怪病。

　　那场病怪极了，没有缘由，只是用尽了法子，却退不下高热。各路名医都说这怕是要烧坏脑子，活不成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郭府来了一位道士，这位道士将自己制作的符水给我姨娘，让给我灌下去。谁知这高热竟退了，我的身体也出奇的开始好转。

　　不过也只是能再多活十几年，连及冠①都活不过，所以府里的人还是不怎么在意，毕竟他们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他们在意的只是郭家能不能出一个王侯将相。

　　好在，姨娘在乎。

　　姨娘知道我能再多活十几载的时候，激动的满脸都是泪。道士不知是不是被姨娘打动，临走之前画下了一朵桃花，留下了一句，有无生机就全看这花了。

　　后来姨娘想方设法去找这桃花的线索，奈何一直寻找不到。我和她都在想，或许这道士画下这朵桃花，只是为了让我们有一点盼头，不至于太过绝望。

　　姨娘去世以后，我便四处游历，一来是拜访名家求学，二来便还是想再找找关于这桃花的消息。”

　　郭嘉扭过头，扶正了燕燕的肩，对着燕燕的眼睛道，“直到我在九原②遇见你，瞧见了你那飞镖上刻着的桃花……”

　　说到这里，郭嘉突然低头，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你会不会觉得……”

　　“不会。”

　　燕燕立刻否定，生怕郭嘉瞎想。

　　“我还没问呢。”郭嘉轻笑。

　　“不管你问什么，都不会。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燕燕语气坚定。

　　“况且，因为是你，所以我心甘情愿。”

　　四目相对间，两人似乎都觉得有些尴尬。

　　于是燕燕傻笑一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从前不是和你说了嘛？我阿娘托人给我卜了个卦，我都瞧见了，那张纸上，只有你同我的名字。这定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再过几年，我便及笄了，到时候你便娶我好不好？”③

　　正月初一。

　　燕燕从床榻上醒来时，发现郭嘉已经走了。昨晚守夜守到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得了，最后大概是郭嘉将她抱回来睡的。

　　想到这里，燕燕有些懊恼，都怪自己昨天太困了，怎么连那个问题的答案都没听清呢？

　　不过郭嘉可能什么都没有说，毕竟他一直都是这样，对于自己不想回答的事情就不答了。

　　只是她恍惚间记得，似乎是有那么一个好字，虽然轻，但真的有。

　　只是现下她也不好意思再去问些什么了，她虽然性子活泼，大大咧咧，到底是有些女儿家的娇羞在身上的。

　　况且，郭嘉怎么回答对她来说，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毕竟她与他，来日方长。

　　“可恶。”

　　燕燕突然想到了昨日郭嘉身上的伤，他说是骑马的时候摔着了，她才不信呢。

　　他马技虽不说有多好，但也不至于骑个马就摔着了。

　　况且瞧他那尽力掩饰的样子，定是被族中的人欺负了。

　　燕燕本以为郭嘉长大了些，日子便能好过一点，未曾想到却还有人这般欺辱他。

　　这口气郭嘉能忍，她可忍不下去，定是要想个办法，教训教训那些人。

　　司马徽躺在竹椅上晒着这正月里难得的太阳，他本想趁着这阳光正好小憩一会儿，却没想到被一泼猴赖上了。

　　“师父，师父，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吧！”

　　“师父，郭嘉他可是你的徒弟呀，他被人欺负成这样，你瞧着心里就不难受吗？”

　　“莫不成，你想出去让人戳着你司马徽的脊梁骨，说你水镜先生罔有大名，却连自己的徒儿都护不住。”

　　司马徽闭着眼睛，堵着耳朵。

　　这个泼猴已经在这里烦了他有半个时辰了，他屡次告诉她，这是人家郭家的家事，我们外人插不得手。

　　这小泼猴却自有一番道理，说什么郭嘉娘亲没了，爹爹不爱，你这师父便如同他的父亲，哪有儿子被欺负了父亲却袖手旁观的道理？

　　于是司马徽就跟她讲礼，《礼记》有云，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④他去教育人家郭家的小子，于礼不合，不是君子所为。

　　这小泼猴就又说，师父您是君子，我可不是。我去教训那个郭珙，和您有什么关系？您最多不过是没看住一个半大的娃娃，您年事已高，世人又怎么会怪罪您呢？

　　反正他是说不过这个小泼猴了，干脆就当听不见算了。

　　司马徽在竹椅上翻了个身，侧躺过去捂着脸和耳朵，愣是不接燕燕的话。

　　燕燕见司马徽不理她，心里也有些沮丧，有些委屈的嘟囔了一句，“郭嘉他本就可怜，倘若是我们都不管不顾他，那他不就更可怜了？”

　　这句话触动了司马徽的心。

　　郭嘉这孩子从小就犟，跟谁也都不亲。不过这也不能怪他，生在那样的家里，又遇见些那种事情，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搁到谁心里，谁也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他还记得刚见到这孩子的时候，这孩子还不如现在的燕燕高，又瘦又小，气色也差，看起来就是一副活不了多久的样子。

　　彼时这孩子还不似现在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正是不晓事的年纪，他正偷偷站在一个比他大些的孩子身后看着那大孩子手里拿着的竹简。

　　他看到有趣的地方还会笑上一笑，到了不解的地方，也会皱着眉头思索一番。

　　只是不一会儿，他就被这个大孩子发现了，大孩子气极了，一把把他推翻在地上，十分厌弃的怒骂，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难听话。

　　那时的郭嘉年纪小，还有些迟钝，听不懂这些话是个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大孩子为什么生气，只是还想继续看大孩子手里拿着的书简，于是他小心翼翼的问，“兄长，你手里的书简可以借给我看完吗？”

　　他这般模样似乎惹得大孩子更生气了，大孩子本想把书简折断，却无奈力气不够，于是便把书简扔到地上，整个人跳到书简上，用力蹦跳踩踏，而后又嘲笑了郭嘉一番才离去。

　　小郭嘉如获至宝的将大孩子踩得脏烂的竹简捧入怀中，用自己的衣袖轻轻的擦拭竹简上的灰尘，瞧见竹简被踩坏的地方还有些心疼。

　　司马徽本是闲云野鹤，逍遥自在，素不喜收徒，曾得罪不少权贵也要拒绝收下他们家的孩子当徒弟。

　　只是看见这孩子的时候，他只觉得，这样爱读书的娃娃，应该读更多的书，有好的师父教诲。

　　说起来，他也是看着郭嘉长大的，怎么可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只是这孩子犟，不喜自己干涉他的事情。

　　于是他就只能无奈的看着这孩子替人抄书攒银钱买书，帮人写诗凑钱抓药游历，教比他更小的娃娃识字只为赚取那么几个铜板。

　　这孩子孝顺，自己的日子过得苦，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子的衣裳，破了补，脏了洗，旧了也不舍得丢，却给他沽最好的酒⑤，给燕燕买最新样式的新奇玩意儿和漂亮衣裳。

　　是啊，这孩子本就可怜，倘若他和燕燕都不管顾他了，那他不就更可怜了吗？

　　思及此，司马徽似乎刚想起来一般开口道，“正月十五，颍川陈家惯常有一场宴席，各家的公子小姐大都会到场，我那屋里的桌子上，恰巧有一张请柬。”

　　“这等宴席我向来是不去的，所以请柬丢到哪里去我年纪大了也记不得。”

　　燕燕何等聪明通透，知道司马徽是纵了她的行为，只是告诉她，等到东窗事发，郭嘉怪罪的时候，莫要攀扯上他。

　　于是燕燕嘻嘻一笑，“师父在这儿好生休息，徒儿去帮师父收拾收拾桌子。”

　　①及冠：古代男子二十及冠，相当于现在的成人礼。

　　②九原：并州九原郡，吕布故乡。

　　③及笄：古代女子十五及笄，相当于现在的成人礼。

　　④这句话取自《礼记·表记》，是说君子应该举止端庄，言辞慎重，不要说错话，不要说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话。

　　⑤沽酒：在这里就是买酒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