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百年孽塔付一炬 燕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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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塔里压着数百婴灵，招来些邪物再寻常不过。”宁尘欲执扇轻点朱唇，笑吟吟地转移话题，“说不得是哪家弃了的丫头，如今修成气候回去讨债了~”
萧倾寒淡淡道：“狠心弃了亲生骨肉，好心收留来路不明的孤女。”
“若这孤女身上，恰有他们渴求之物呢？”宁尘欲袖中滑出金钗，随手把玩。
“公子真当那些人是菩萨心肠？”他忽的合掌掩住金钗，再展开时金钗已化作粗粝山石。“瞧瞧，据说那丫头披金戴银的，原来浑身上下都是些假货。偏生要靠着这些假东西，才能踏回自家门槛。”
“那些苍生道还提什么人性本善。要我说啊，恶念早与人骨血交融，比什么金玉都真呀。”
萧倾寒眸光扫过那石子：“与欲海泛舟者论善恶，徒费口舌。”
宁尘欲不怒反笑，饶有兴致地眯眼看萧倾寒： “想来是我说错话了？”
塔内一时间只剩下萱萱低低的啜泣声。温十一与萧倾寒对视片刻，终是冷哼一声，把覆魂绫收回袖中。
宁尘欲转开视线，目光看向塔门那侧。
温十一的另一件法器“乾坤旗”悬浮于空，散开淡淡的微光。
此器玄妙，布下的结界只许入不许出，乃是降妖师囚禁捉到的小妖的上乘手段。
只是前些年夙红楼镇妖塔之乱，为了重新镇压破塔而出的群妖，此旗受了些损，灵力涣散，旗面黯淡了些许。
“这旗子，”宁尘欲用扇尖虚点了点，“怕是只守得住她们一时半会。”
温十一眉头一皱。
一缕极淡的气息从宁尘欲扇尖贴着塔墙悄然蔓向乾坤旗。
宁尘欲已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一瞬，那姑娘低垂的眼睛猛地一掀。
萧倾寒一直静立旁观，此刻眸色蓦然一沉，右手悄然按上腰间剑柄。
“温子愉，小心。”
被无数婴灵怨气浸染了数百年的地面传来沉闷的低鸣，积郁的阴寒怨气向上翻涌。
姑娘趁乱带着狄兰慧娘直扑楼梯方向。
温十一霍然转头，覆魂绫呼啸而出。但终究慢了毫厘，只将那姑娘衣角绞碎。
“追！”温十一话音刚落，塔内异变陡生！
塔内各处毫无征兆地同时冒起惨绿色的磷火。
狄兰在墙角拍手尖笑：“照得见阎罗路啦！”
火势轰然蔓延，顷刻间弃婴塔成了火海。
宁尘欲“大惊失色”，以袖掩面疾退，焦急道：“怎会突然起火？！温公子，先救火，还是先追人？”
温十一侧头看向萧倾寒。
眼前倾倒的塔楼，漫天绿焰，狄兰的尖笑，宁尘欲意味不明的笑意，温十一最后望向萧倾寒的一眼。
所有的画面都在一阵剧烈的轰鸣中彻底破碎。
……
……
待萧倾寒稳住心神，定睛看去，眼前是另一座更为破败的弃婴塔。
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那里缩成一团，穿着脏脏的破旧衣物。
那是幼学之年的温十一。
萧倾寒看见他短小的手紧紧攥着一块脏兮兮的石头，指尖冻得通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来。
萧倾寒能感受到那孩子胸腔里的暴戾。
温十一想用尽全力，用这死死攥在手心的石头砸烂眼前这座吃人的塔。
更想将它狠狠砸向自己，把这身被人嫌恶的骨血，把这天生带着的不详的命格，连同这无用的愤怒，一起砸个稀巴烂。
他想吼，想撕碎这漫漫长夜与冰冷世道。可最终却只能默默攥紧这块砸不烂任何东西的石头。
他什么也做不了。
温十一正哭得浑身发颤时，头顶忽地罩下一片阴影。
一双绣着繁复花纹的靛蓝靴子停在了他模糊的泪眼前。
“哟，”带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来人漫不经心地弯腰打量温十一，“这么像呢。”
萧倾寒看见小温十一懵懵地抬起头。
月光毫不吝啬地勾勒出来人的轮廓。是个约莫二十上下的青年，一身朱色衣裳颜色鲜亮得扎眼。
青年蹲下身与他平视，一张脸生得极好。
“哭什么呀？”他毫不客气地伸手用冰凉的指尖抹了抹温十一脸上的泪痕，“指望眼泪能把里头那些没人要的小孩儿泡发了芽，再长出来不成？”
青年顿了顿，目光扫过温十一手里攥得死紧的石头，“还是觉得靠这玩意儿，能把这破弃婴塔砸出个窟窿来？
温十一忘了哭，瞪大了红肿的眼睛呆呆看着对方。
青年见他不答也不恼，自顾自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今儿算你运气好，碰见了小爷我。我看这破塔不顺眼很久了。”
他回头冲仍呆坐在地上的温十一眨了眨眼。边说着边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白玉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随意地将剩余的酒液泼洒在枯草之上。
“记住了，小爷我叫燕长风。”燕长风指尖不知何时捻了张黄符。
话音末了，他指尖的符纸忽的燃烧起来，一点火星飘落。
泼了酒液的枯草朽木猛地窜起一人多高的烈焰，迅速蔓延，顷刻间便将弃婴塔吞没。
热浪扑面而来。
那些碍眼的东西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火光舔舐着燕长风带笑的侧脸，他置身在吞噬万物的火舌中央，肩背舒展，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那笑太盛，太张扬，他如此恣意，瞧着温十一无力砸开的弃婴塔，并付之一炬。
……
“温十一！”
温十一猛地一颤。
幻境如褪色的旧卷寸寸湮灭。幻象碎开，真实的浓烟呛进肺里。温十一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喉头涌上腥甜。
下一秒，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牢牢揽住温十一下坠的身体。
“走。”
萧倾寒剑气如霜劈开一条窄路，在塔身即将彻底坍塌的前一瞬，抱着温十一踏出了塔门。
温十一伏在萧倾寒肩头，视线越过他的颈侧，最后瞥了一眼这片已成火海的炼狱。
“诸位，在奴家这塔闹了半宿，可是寻到答案了？”
萧倾寒循声看去。
一道窈窕的身影倚在树干上，绯色纱衣松垮地罩在身上，露出半边雪白的肩头。
那女子朱唇轻勾，目光掠过萧倾寒时便轻笑一声，待看见温十一戒备的神色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她的视线缓缓落到角落里的姑娘上。
“萱萱，过来。”她轻轻唤了声，张开双臂。
被唤为萱萱的姑娘顿时泪如雨下，像只受尽委屈的雏鸟般扑进她怀中，肩头不住颤抖。
“声声姐！呜呜，呜……”
解声声将萱萱轻轻揽在怀中，任由姑娘的泪水浸湿她绯色的衣襟。
抬眼望向众人时，她唇角竟还噙着淡淡的笑意。
“诸位不必怀疑小女。我这妹妹心思单纯，何来本事作乱害人。”
解声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姑娘颤抖的背脊，“这始作俑者，是我。要杀要剐，任君便是。”
解声声那句“任君便是”的尾音刚落下，一道凌厉的红光已破空而至。
温十一袖中覆魂绫骤然飞出，眼神冷冽，显然不打算多做纠缠。
“铛——！”
解声声腕间红绳应声而落，化作一条赤鳞小蛇逆风游走，张口便咬向覆魂绫。
然而仅仅一瞬，赤蛇便发出一声哀鸣，身形碎裂，重新变回那条黯淡的红绳坠落在地。
解声声闷哼一声，揽着萱萱连退数步，脊背撞上冰冷墙壁勉强站稳。鲜血自她唇角滑落，滴在萱萱惊惶抬起的脸上。
解声声拭去唇边血渍，望着温十一笑笑：“好急的性子。”
覆魂绫再度袭来的刹那，萧倾寒身形微动，持剑挡了那红绫。
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竟让那红绫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子愉，收手。”
温十一侧头看向萧倾寒，眉头紧锁，显然不愿就此罢休。
“呜呜，声声姐，呜呜。”
解声声忽然咳着血笑起来，“哈哈哈哈。”
她抬手用指尖抹去唇边血迹，目光逐一扫过萧倾寒与温十一，以及宁尘欲。
“诸位公子爷皆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一心向着你们那所谓的公道，所以，你们瞧见了吗？”
“被送到弃婴塔的啊，九成都是女婴。”解声声倚着墙壁缓缓站直身子，眼底泛起讥诮的凉意，“那些男娃即便身有残缺，也都被爹娘牢牢捂在怀里。”
她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奴家也是女儿身，如何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杀死这千百个姐妹的刽子手，如今还在外头过的风生水起！”
温十一抿起唇角。
“你炼化这弃婴塔的亡魂滋养己身。”
萧倾寒踏着满地狼藉缓步而来，在解声声面前驻足，“让这些本该投胎转世的婴灵沦为凶器，以复仇之名，行杀戮之实。”
宁尘欲轻摇折扇，从萧倾寒身后走出。
“姑娘苦心，在下佩服。”宁尘欲轻叹一声，将折扇敛入袖中，“说到底呀，姑娘也不过是幕后策划之人，要替三个元凶担下滔天罪孽未免太轻贱了自己。”
宁尘欲话音落下，跪坐在地的萱萱猛地抬起头来。解声声按住了她的肩。
宁尘欲悠哉悠哉地浅笑俯身拾起断开的红绳。
温十一侧首看向宁尘欲，不屑斜睨：“你们不是一伙的？”
“好一出撇清的戏码。”解声声移开视线。
温十一抬眼。解声声，解萱萱，狄兰，还有慧娘，几人早已被制住或倚或坐。
差点被扼杀在弃婴塔内的曲萱萱张狄兰，与这塔共生共长的守塔人解声声，一生困于庖厨的妾室慧娘。
弃婴塔内万千婴灵。
夫为妻纲，男尊女卑。
还有……
还有。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逼仄的缝隙里，养出了这样扭曲的他们。
谈什么善恶。
她们也不过是想，把这口吃了自己血肉的锅连同那些架火的人一起掀翻罢了。
萧倾寒静默了片刻。
“封建思想为因，女子怨魄为果。弃婴塔为因，今日焚塔为果。”萧倾寒收回视线，“你等复仇，是果亦是新因。若只沉溺于仇恨因果，循环往复，则怨气永世无法平息。”
“把解药交出来。”
萧倾寒看向解声声。
“你之修为，解萱萱之天赋，张狄兰之聪颖，慧娘之心神，皆需引导或是疏解，随我回杭州疗愈。”
“待怨气平复，是去是留，再行决断。”
……
倘若温十一有听见这番话的话，回杭州的路上也不会出现那个插曲了。
“温子愉。”萧倾寒回头的时候，已经不见温十一和宁尘欲人影。
“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百年孽塔付一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