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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丫头吟怪童谣 大火毁蛛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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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接近童谣传来的地方,童谣的声音反而小了下去。童谣传出的地方是村子里的庖厨。
“女娃娃,吃不饱,投胎莫往黄渠跑……”
庖厨外墙下蹲着个头发枯黄的小姑娘,穿着打满补丁的布衣,一双黑洞洞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逐渐靠近的萧倾寒和温十一。
童谣戛然而止,小姑娘毫无征兆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哐当。
庖厨那扇破旧的木门从里面被猛地推开,庖厨屋内不知为何物的棕黄色的粉末被扬得漫天皆是,呛人的粉尘扑面而来。
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她看也没看萧倾寒温十一二人,径直扑到小姑娘身边,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一只手用力捂住孩子的嘴,试图压下那哭声。
“狄兰!狄兰!不唱了,不唱了,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妇人声音发抖,眼神惊恐地瞟向萧倾寒和温十一,迅速低下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别过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倾寒眸光微沉,目光落在妇人破旧的衣服上,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虽然黄瘦,但是不见半点溃烂的痕迹。
只是妇人的手上沾了些黑灰。
“咦。这灰是什么。”温十一嫌恶地睨着妇人手上的黑色粉末。
妇人浑身剧烈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狄兰忽地停止了哭泣,猛地从妇人怀里挣脱,小小的身子像只灵巧的狸猫蹿向庖厨门口那口水缸。
妇人惊觉,嘶声喊道:“狄兰!不要!”
狄兰瘦弱的肩膀狠狠撞在水缸上,陶缸晃了两晃,猛地倾倒碎裂开来,混浊的水泼洒出来,漫过庖厨台阶。
一浓烟滚滚而起,夹杂着刺鼻的气味。
“退后!”萧倾寒厉喝,猛地伸手去拉温十一。
火焰瞬间窜起,并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顷刻间将整个庖厨吞没。
“这是什么?!”温十一踉跄着退后数步勉强稳住身形。
“石灰遇水放热引燃了干草,火苗又点着了火药。”萧倾寒眼神冰冷。
温十一啐了一口,红绫窜出去绕住妇人的腰,把她从火焰边缘拽了回来。
火势凶猛,普通泼水只会加剧燃烧。萧倾寒当机立断,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划,设下结界防止火焰蔓延。
“烧啊!烧啊!烧掉!全都烧掉了!罪证全都烧掉了!哈哈哈哈哈!”狄兰跌坐在一边,咧开嘴,发出尖锐的笑声拍手叫好。
火势凶猛,虽然被萧倾寒的结节暂时阻隔,但滚滚浓烟还是惊动了整个黄渠村。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村长带着十余名村民气喘吁吁地赶来。
村民纷纷向瘫坐在地的妇人慧娘投来厌恶的目光,高声唾骂,“早就该把她们赶出村去了!定是她们招来了邪祟!”
“各位,先救火吧。”萧倾寒拦住那些想靠近慧娘的恶语相向的村民,恰好挡了要走向狄兰的温十一。
温十一不耐烦地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推开萧倾寒虚拦着他的手,几步走到狄兰面前,蹲下身,“喂,小鬼,你要烧掉什么东西。”
“哥哥想知道呀?”狄兰眨眨眼,咯咯地笑,“去塔上看看呀。”
村长脸色骤变,厉声打断,“狄兰!休要胡言乱语!”
“二位仙长莫听这疯丫头胡说!”村民纷纷附和,“她整日蹲在庖厨外头唱没厘头的东西,一有人走近就开始尖叫,精神不正常哩!”
村长舒眉笑笑:“还请两位同我回去用膳?”
温十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嗤笑一声,打断村长的话,“饭就不吃了。小爷我现在对那座塔兴趣大得很。”
温十一红绫裹起狄兰和慧娘,转头看向萧倾寒,挑了挑眉。
“走。”萧倾寒言简意赅,迈步便朝旧塔方向而去。
……
难以想象,后山的景象与山下的景象全然不同。一派荒凉的万人冢,竟还有这么个世外桃源。
“这山上还有花?”温十一疑惑驻足,指尖搓捻着花瓣。
“怪了,”温十一退后半步抱臂打量,“这鬼地方竟能养出满山的花。”
“……”
上山的台阶白雾弥漫,方才温十一一溜烟就没影了。萧倾寒破开白雾才刚上来,瞧见这番景色,神色一贯地冷静,“别乱碰。”
“嘁。”温十一将手里揉碎的花瓣丢开,拍了拍手看向萧倾寒,“喂,姓萧的。你听说过弃婴塔吗?”
“有些地方,生了不想要或者养不活的孩子,就丢进这种塔里任其自生自灭。经年累月,尸骨堆积。”温十一从塔上移开视线,俯身去看那花,“怨气养阴,阴极有时反而会催生一些美好的幻象。”
萧倾寒没有立刻回答,望向那座塔身斑驳的塔楼,塔身上面爬满苔痕,无端令人脊背发寒。
温十一歪了歪头,“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是那种地方?”
虽景国国风开放,燕氏颁布《女官令》已逾三载,大力扶持女性官员,倡导一个男女平等。
但难免会有些京城学士教习不到的偏远地方还残存着先王时代下的糟粕 。
黄渠村这种地方,若是留着弃婴塔这种建筑,也不奇怪。
“上去一看便知。”萧倾寒说道。
塔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萧倾寒拂袖推开塔门。悬于塔门上的白木牌齐齐作响,刺骨阴风裹挟着凄厉的婴灵恸哭声,回荡塔楼回廊。
“塔主不在。”橱柜旁蹲了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姑娘,专心掰开焦黑的红薯皮,舔掉指尖油渍,乌黑的眸子在萧倾寒脸上打了个转,“要捐钱找我登记,要弃娃娃得等到子时。”
“有客人?”
温十一同萧倾寒抬眼望去。
一道修长的人影从木梯上不紧不慢地踱了下来。
来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落着“天机神算”四字的扇面虚掩着挡住他半张面孔,只露着一双微眯的狭长黑眸慢悠悠走来。
“在下宁尘欲,被家里扔在这儿好些年了,承蒙塔主不弃给口饭吃。”宁尘欲目光在萧温二人身上溜了一圈,唰地合上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不介意的话,我兴许可以帮上二位。”
他下唇唇瓣上有一点小痣,样貌有些妖冶,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叫人有些分辨不清是俊儿郎还是俏姑娘。
那小姑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嘀咕,“又来了。”
姑娘低头继续啃她的烤红薯,懒得再搭理。
宁尘欲噗嗤笑出声,扇尖轻点姑娘发顶,“这位公子可是来抓你问罪的~”
姑娘手一抖,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忽然把烤红薯往怀里一藏,“你也偷过烤红薯,凭什么只来抓我!”
“去,玩儿去。”宁尘欲缓步走近,拾起橱柜上的单薄册子,轻敲两下姑娘的头。
姑娘抱着烤红薯小步跑走了。
萧倾寒抬眸看了温十一一眼,温十一切了一声把狄兰和慧娘丢下溜出去了。
宁尘欲把簿册递给萧倾寒,“这些年登记的弃婴都在这个册子上。”
“有劳。”
萧倾寒接过册子翻看,末两页笔画有些潦草,想来是后来写的有些仓促。
萧倾寒将册子轻轻合拢放回原处,“名册上并无曲氏,村长夫妇从未弃过子女?”
“早些年的记录不巧遗失了,寻不着了。”宁尘欲懒洋洋支着下巴趴在窗框上,朝塔门一指,“公子不妨看看那些白木牌,每块下边都压着个被弃婴孩的魂灵呢,好叫他们莫要乱跑出去吓到谁了。”
塔门上悬挂的桃木木牌刻着生辰和父姓,为镇住塔里的婴灵。
萧倾寒抬手轻触最近的一块木牌,指尖抚过上面刻痕,“这些木牌数目对不上吧。”
“公子莫要说笑了。”宁尘欲神色难得郑重,“这些镇魂牌事关重大,半点都大意不得,哪敢缺几个多几个的。”
“吴王元年巳月丁卯亥初二刻生,张氏弃女。”萧倾寒的指尖悬在木牌间的空隙,“我尚未看见她的牌子。”
“哎呀,”宁尘欲唰地展开折扇,“早说您指的是她嘛。”
“她呀,”宁尘欲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竟是有几分微妙笑意,“那孩子命硬得很,当年自己从这塔里爬出去了。
“毕竟守这吃人塔的,是个有血有肉有心的人,困不住想活下去的孩子呀。”
扇面轻转,宁尘欲露出含笑的眼眸。
“砰!”
“?”宁尘欲侧头看去。
塔门轰然打开,温十一拎着个不断挣扎的布包踏进来。
“捡到个鬼鬼祟祟的丫头。”温十一将那布包往地上一放,里头滚出个被红绫缠成粽子样的姑娘。
正是方才被宁尘欲打发出去的那个姑娘。
“祖宗!您可温柔点吧。”宁尘欲快步上前,指尖刚触到红绫,温十一已利落地抖开绳结。
那姑娘衣襟间滚落几件物什。除却些金银簪镯,还有数颗石子。
“怎的,轮的着你管?”
温十一忙着同宁尘欲争论之际,那姑娘顾不上那些物什,悄然后退半步,转身便要溜走。
温十一揪着那姑娘的后衣领将人拎回来,朝萧倾寒抬了抬下巴,把一本沾着泥土的册子抛向萧倾寒,“这丫头在后山埋这个东西,你看看。”
萧倾寒接过温十一抛来的册子,指尖拂去封皮泥土。
这本册子记载得尤为详尽,墨迹从皇祖建元初年蜿蜒至今,跨越三朝的弃婴记录皆陈列在目。
从先帝吴王元年开始,后续内容与宁尘欲提供的名册内容几乎完全相同。
唯独在某页文段末尾多出一行娟秀字迹:
[景和元年荷月壬寅酉正,曲氏弃女。]
温十一凑过来瞧瞧:“尹儿也姓曲,这是村长家弃的孩子?”
萧倾寒指尖点在宁尘欲所给册子上,“这本的字体起锋犹豫,收笔仓促,与这本娟秀的字迹不像出于同一人手。”
姑娘攥紧手指。
“她个小丫头懂什么。”宁尘欲轻笑一声,“莫要为难一个小丫头呀,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