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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账册之秘 “景成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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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隙外的微光并非出口,而是一处地下溶洞顶端裂隙透下的、不知来源的天光,映着一汪幽深寒潭。阮提灯借着那点光,辨认出他们身处一条地下暗河的支流岸边。
她不敢耽搁,忍着浑身剧痛,撕下还算干净的中衣内衬,就着冰冷的潭水,为谢临渊和自己简单清理了最骇人的伤口,草草止血。谢临渊始终昏迷,气息微弱但平稳,这让她稍稍安心。
辨别方向后,她背起他沿着水流的方向,在嶙峋怪石和湿滑苔藓间艰难跋涉。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石阶向上延伸。她循着石阶,最终从一个隐蔽在假山石后、被藤蔓半掩的洞口钻出。
外面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熟悉的凤鸣楼后园景物映入眼帘。
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阮提灯凭着对楼内路径的了如指掌,背着谢临渊,如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廊庑,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吱呀——”
推开糊着鱼胶纸的榆木门,三丈见方的屋子里,浮动着淡淡的松香与旧书卷的气息,那是她平日养护琴弦和翻阅曲谱留下的味道。
阮提灯小心绕过地上的琴匣和矮凳,才终于将他卸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榻上。
烛火亮起。
阮提灯顾不上自己双臂的麻木和虎口的刺痛,先快速检查了谢临渊的状况。失血过多,内外伤交加,尤其后背旧伤崩裂和新添的刀伤,深可见骨,且因那玄铁尺的震荡,内腑恐有暗伤。
确认他暂无性命之忧,阮提灯这才转头剪开黏在自己伤口上的破烂箭袖布料,看着底下翻卷的皮肉和隐隐泛黑的迹象,眉头紧锁。
必须先处理自己的伤,否则连做事都困难。
她咬紧牙关,就着烛火,用干净的小镊子仔细挑出嵌在虎口和手臂皮肉里的细小木刺与铁桦木纤维,每一下都疼得她指尖发颤。
清洗,上药——药粉和干净的布条是从她妆奁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扁盒里取出的,那是她为自己备下的。凤鸣楼的琴师偶尔磕碰扭伤也算寻常,所以也从未引起人怀疑。
包扎好双臂,额角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待双臂勉强能活动,她才重新专注于谢临渊。清理外伤需要热水,她悄声去小茶炉上烧了水,兑成温的,用洁净的棉布蘸着,一点点擦拭他伤口周围的污血。
动作尽量轻缓,但昏迷中的谢临渊仍因疼痛而肌肉紧绷,无意识地发出轻微的抽气声。
“忍一忍,”她低声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马上就好。”
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过他伤痕累累的皮肤,洗去污血,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隐隐泛黑的迹象。他的身体温热而结实,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理线条。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不久之前,在那间衣香阁里,他半蹲在她身前测量腰围时,青色绸衫下那惊鸿一瞥的、充满力量感的肩背轮廓。那时他手臂环过她腰间的热度与存在感,隔着衣料都清晰无比,而此刻,她的指尖几乎直接触碰到他同样灼热的肌肤。
这联想让阮提灯耳根微微发热,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专注于伤口。撒上药粉时,那刺激让谢临渊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痛吟。
阮提灯下意识地停手,屏息等待,直到他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才继续动作。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完好的皮肤,那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与她自己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肋下那道伤口最深,她需要将他微微侧身。她费力地扶起他一些,让自己的一条手臂从他颈后穿过,撑住他的重量和头颅,另一只手则快速而稳妥地缠绕布条。
这个姿势,几乎是将他半抱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肩颈处,粗重而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锁骨,带着血腥气和独属于他的、清冽又略带苦涩的气息,与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松香混杂在一起。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紧闭的眼睫在苍白脸颊上投下的阴影,能感受到他身体因疼痛和虚弱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阮提灯的心跳有些失序,但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乱,稳稳地打好最后一个结。就在她准备小心扶他躺好时,竹榻上的男人忽然低低**了一声,睫毛剧烈颤动,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初时涣散而锐利,如同受伤的猛兽本能地警惕四周,但瞬间便聚焦,精准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阮提灯脸上。
他视线快速扫过她苍白的脸颊、包扎好的双手、以及额角未擦净的血痕和汗水。他甚至没有先确认环境,而是哑着声,急切地问:“萤萤……你……有没有事?”试图抬手,却牵动伤口,痛得眉头紧锁,目光却固执地锁在她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阮提灯连忙按住他未受伤的那边肩膀,不仅没有纠结她叫自己小名的事情,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我没事。一点皮肉伤,已经处理好了。你别乱动。”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却因失血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在仔细分辨她话语的真伪,审视她脸上的每一丝气色,确认她是否在强撑。
那目光专注得仿佛要穿透了她,阮提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了脸,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留意他的状况。
直到他似乎确认了她除了疲惫和些许外伤,并无大碍,眼神里的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下来,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和清醒的锐利取代。
“账册……”他气息不稳地问,目光已转向四周搜索。
阮提灯心领神会,敛去心头那丝异样,转身走到屋角那张桐木琴案旁,挪开琴,在案板一个隐秘的榫卯处轻轻一按,弹出一个浅屉。
她从里面取出那被她用油纸和干净布帛层层包裹的后半本残册。走回榻边,小心地将它放在谢临渊手边。“在这里,只有后半部分。前面大半,都被那些人抢走了。”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残册上,封底深蓝色的细绢已经破损,露出里面泛黄的内页。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虚弱,示意阮提灯扶他坐起一些。
阮提灯上前,再次靠近,一手小心托住他的背,一手帮他调整背后的靠枕。他的身体很重,带着伤后的虚热,隔着单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她能感觉到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以及压抑的闷哼。他靠得很近,下巴几乎蹭到她的鬓角,那呼吸又一次拂过她的耳畔。
好不容易让他靠坐妥当,她额上已覆了一层薄汗,退开时,几缕发丝不知何时黏在了他肩头绷带的系口上,她不得不微微俯身,手指轻轻将那缕发丝勾回。指尖擦过他颈侧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谢临渊垂下眼,掩去眸中神色,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仍有些颤抖,却坚定地翻开了残册。
烛光下,陈旧的字迹显露出来。开头部分因为撕裂而缺失了不少,但从残留的条目看,确实是账目。然而,随着谢临渊一页页翻看,他的眉头却渐渐蹙起,眼中露出困惑。
阮提灯在一旁静静看着,也察觉到了异样。这账册记录的东西,乍看之下……过于平常了。
“景成十二年三月,支采买银二十两,购时蔬鲜肉、米面油盐……四月,付霓裳坊锦缎银八十两……五月,付‘德裕丰’票号利钱银四十五两……六月,付‘春和班’邀演定金五十两……”
记录的皆是凤鸣楼日常吃穿用度、钱庄利钱、修缮采买、伶人酬劳、往来应酬等开销,条目清晰,数额合理,笔迹工整,看起来与任何一家酒楼的流水账目并无二致。时间跨度约有五年。
谢临渊翻到后面,内容也大同小异,只是数额随着酒楼生意扩大而有所增加,增添了购置乐器、定制戏服、打点官府小吏等开销。
“这……”谢临渊抬起头,与阮提灯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疑惑与不信。
“就为了这个?”阮提灯低声道,指尖轻轻点着账册上一行“景成十一年腊月,付‘德裕丰’年礼银一百五十两””的记录,“放在那样机关重重的密室里?用铁桦木匣装着?”
谢临渊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账册,手指缓慢地抚过纸页:“绝不可能。此中必有玄机。”他沉吟道,“或许……是用了密码暗语。真正的信息,隐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条目之下。”
阮提灯也凝神细看:“或与《九章算术》中的比例算法有关?我曾听闻有些暗账以‘粟米法’掩饰钱粮往来。”
“试试看。”谢临渊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精神却集中起来。两人便就着烛光,尝试以各类算法套解账目上的银钱数字与名目,试图找出隐藏的规律。然而算了几个条目,得出的结果杂乱无章,似乎并无关联。
“不对。”谢临渊放下尝试的手指,因耗费精神而微微喘息。
“或是谐音、拆字之法?”阮提灯取来纸笔,将反复出现的人名、店铺名一一列出,试图找出对应关系或暗指,但诸如“德裕丰”、“春和班”之类,在京城多如牛毛,仅凭名字,根本无法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