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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投靠 “此身卑贱 ...

  •   接过跑堂递来的令牌时,阮提灯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她垂眸定了定神,一连深吸三口气,才稳着步子上到三楼雅间。
      绕过云母屏风,见燕王与萧承嗣已分坐主次。她敛衽行礼:“民女给二位贵人请安。”裙摆拂过青砖,鬓边珠光在斜照里微漾。

      燕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未立刻叫起,而是随手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盏。他指节上的玉扳指与细腻的瓷沿自然相触,在静谧的雅间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反倒是萧承嗣,笑得毫无距离感:“出门在外,不必多礼。”

      阮提灯顺势站直,抬眼时脸上已换了三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唇角却扬着笑:“前日贵客走得急,民女心里不安,连备下的冰碗都忘了用,生生放化了。”
      她语声温软,眼尾那抹檀色被窗外的夕照染得微暖,“今日幸得贵人垂怜,定叫二位贵人尽兴而归。”

      恰在此时,银铃轻响,跑堂鱼贯而入,将热气腾腾的铜锅与琳琅满目的菜品一一布上。红亮的汤底在锅中翻滚,蒸腾起带着茱萸辛香的雾气。
      阮提灯接过布菜的银筷,亲自为二人侍奉。
      她一边将薄如蝉翼的肉片、翠嫩的菜蔬放入滚汤,一边温声细语地解说:“这汤底用牛骨与十余种香辛慢熬了六个时辰,辣而不燥。羊肉取的是羔羊肋排,片得极薄,入汤三沸即熟,最为鲜嫩。”
      她说着,便将涮好的肉片分别夹入二人面前的小碟中。

      燕王面无表情地尝了一口,细嚼慢咽,看不出喜怒。
      萧承嗣则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也依言品尝,点头赞了句“火候正好”,便再无多话。
      席间只闻汤沸咕嘟之声与阮提灯偶尔轻声的介绍。
      她细心观察着二人的反应,手下不停,时而涮烫,时而布菜,将各色食材恰到好处地分入二人碟中。
      燕王吃得沉默而缓慢,萧承嗣则显得从容许多,但两人都未曾对菜品本身发表任何看法,也未对阮提灯的殷勤有特别的表示。
      这近乎凝滞的平静,反而让阮提灯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脸上笑意未减,指尖却有些发凉。

      就在她将一箸新烫好的百叶放入燕王碟中时,燕王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银筷。
      象牙筷身与瓷碟相碰,发出一声清晰而克制的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席间微妙而紧绷的平衡。
      阮提灯布菜的手悬在半空,随即稳稳收回,垂眸静立一旁。
      燕王拿起一旁的雪白巾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寻常的进食动作。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阮提灯。
      “承蒙阮姑娘盛情款待。”他开口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本王今日前来,实有二三事体,欲向姑娘讨教一二。”
      雅间内的空气,随着他这句话,骤然变得不同了。
      或许是察觉到阮提灯瞬间僵硬的肩线,一旁的萧承嗣笑着打了个圆场:“阿珩,你这样子,倒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了。”
      他转向阮提灯,语气和煦,“阮东家不必紧张,请坐。我们不过是心中有些疑惑,想找姑娘聊聊,听听你的见解。”
      这话并未让阮提灯真正放松,但她面上不显,依言在侧首的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下。
      刚落座,她便习惯性地执起桌上的青瓷注子,为二人斟茶。
      温热的茶汤注入盏中,升起袅袅白烟,她轻声说:“贵人请问,民女……必当知无不言。”

      萧承嗣端起她刚斟的茶,却未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状似随意地开口:“西郊‘鬼车辙’的传闻,闹了有二十多天了吧?前日我路过,特意去瞧了瞧,那最早的车辙印子,竟还能看出二指来深。阮东家常在京中,耳目灵通,可曾听过什么有意思的说法?”
      阮提灯指尖轻轻转动着自己面前的茶盏,沉吟道:“许是近来天气干燥少雨,那地方又偏僻,没什么车马经过,旧迹便留存得久了些?”
      她抬眼,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将军特意提起这个,可是觉得……那车辙有什么不妥?”
      萧承嗣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对了,姑娘可认得‘长风镖局’一位姓罗的镖师?听说他常走西北一线的镖。”
      阮提灯点头:“罗镖师确是敝店的常客,为人豪爽,好饮两杯。”

      一直沉默品茶的燕王,此时忽然放下茶盏,淡淡道:“那日夏蝉居内,悬在郑元毅身后的走马灯,光影转动得倒有几分不寻常。”
      阮提灯心下一凛,暗叹他好强的观察力。
      那灯上所用的青绿颜料,并非寻常石绿,而是掺了极微量、需在特定温热下才会悄然挥发的西域“迷迭矿”粉末。
      寻常雅间温度达不到,但那是火锅包厢——炭火炽烈,汤沸如涌,人多气暖,不消片刻,整个封闭厢房的温度便能攀升到足以催发那矿粉的临界点。
      再配上郑元毅面前那碟特调的番椒花蜜蘸里几味提香的引子,两相作用,便能于无形中松弛心防,搅扰神智。
      否则,以郑元毅的老练城府,怎会那般“酒后吐真言”?

      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微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殿下说笑了。不过是灯纱上浸了些能让人心情舒缓的宁神香料罢了。酒楼里不好摆放香炉,恐浊了火锅本身的鲜香热辣。但开门做生意嘛,总得有些让客人觉得舒适惬意的小手段,不是么?”

      燕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不置可否,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伸手将微凉的茶汤缓缓倾入一旁的瓷盂,话题轻巧一转,如鹰隼掠过水面,转向另一处深潭:“王俭此人,宦海沉浮多年,倒是个滑不溜手的。”
      没再看阮提灯,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萧承嗣说:“千里迢迢,将一批官银熔了,铸成鎏金菩萨,再借漳州知府的手,大张旗鼓献给陇西郡老夫人贺寿……这份‘孝心’,真是别出心裁。”他话里的讽刺,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阮提灯适时地露出惊诧之色,掩口道:“竟有此事?那知府……难道是王尚书的人?”
      萧承嗣的目光一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此刻见她神情变化自然,眼神却依旧清澈平稳,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若那知府只是王俭明面上的一条狗,反倒简单了。怕只怕……他脖子上拴的链子,另一头还攥在别的人手里。”
      阮提灯执壶续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流畅地将澄澈的茶汤注入燕王面前空了一半的霁蓝釉杯中。
      她眼波流转,似春水映照岸边的梨花,清亮而柔和:“如此说来,真是险得很。幸而天网恢恢,锦衣卫的各位大人明察秋毫,没让这等奸计得逞,否则岂不冤枉了忠良?”
      她这话说得妥帖周全,既顺着对方的话表达了立场,又巧妙地恭维了在场可能代表的势力,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燕王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却不由暗赞了一句。
      确实是个伶俐人。
      不仅模样生得标致,这接话应事的本事更漂亮。难怪小小年纪,就能在京城这龙潭虎穴里,把“云间阁”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要是个男子……
      不,即便她只是个女子,有这般心思手腕,也未必不能在这棋局中,掀起一番风浪。

      联想到近来暗流涌动的几件事,燕王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他不再绕弯子,目光如沉静的渊潭,直接锁定了阮提灯:“阮姑娘,场面话便到此为止吧。本王只问你一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人心上:
      “眼下京城这盘棋,你执的,究竟是白子,还是黑子?”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片刻后,她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身,朝着燕王与萧承嗣的方向,深深拜倒。
      “小女本姓林,单名一个惜字。”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没有了之前的温软圆滑,只剩下一种被竭力压抑着的悲痛,“乃原漕运总督林壑之……嫡女。”

      萧承嗣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燕王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她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景成十一年,霜降夜。晋王麾下一位郎官,带着人抬进了十二箱雪花银……”
      她缓缓直起上身,抬起脸。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眼眶,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却倔强地盈在眼眶边缘,迟迟不肯坠落。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细白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家父……不肯将总漕的印信交给他们拓印。”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却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稳,“十日之后,罪名便下来了……贪墨,受贿,戕害漕工……圣旨既下,立时问斩!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原该尽数没入教坊司为奴……”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得厉害,指甲也无意识地深深抠进了红木地板中,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是府里的老管家……用他亲生女儿的命,换了我这条命。”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冲淡了颊边淡淡的胭脂,“那姑娘穿着我的衣裳……顶了我的名字……我……我才得以混在运送香料的下人队伍里,藏在船舱最底……逃了出去……”
      她再次睁眼,眼中的水光映着跳跃的烛火,那里面翻涌着刻骨的仇恨、巨大的悲痛,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此身卑贱,苟活至今,唯有‘报仇’二字。抄家时的锁链声,法场上的刀光,还有管家女儿临别时看我的眼神……日夜不敢忘!求殿下,求将军……明察此冤!为我林家,为那枉死的忠仆之女……讨一个公道!”

      燕王面色陡然一寒,手中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咚”一声闷响。
      “好大的胆子!”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与威压,“罪奴逃犯,藏匿多年,如今竟还敢舞到亲王面前?你可知,单凭你此刻现身,本王便可立时将你锁拿,送回该去的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冰冷的阴影:“你是在赌本王的耐心,还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她浑身剧烈一颤,却在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下,猛地再次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却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决绝:“因为臣女相信燕王殿下为人!我父亲一生清廉,为国为民,死得冤枉!林家上下几十口,死得冤枉!那替我赴死的姑娘,更死得冤枉!”
      她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毫无惧色,只有焚烧一切的炽焰:“臣女自知身份卑贱,死不足惜。奈何势单力薄,数年来所投无门,天下虽大,竟无一处可诉冤屈!今日斗胆前来,已是孤注一掷!若殿下亦不能信、不愿管,那这世间……便再无公道可言!臣女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不如就此死在殿下面前,倒也干净!”
      字字铿锵,如断玉裂帛,在寂静的雅间内回荡。她挺直了脊背,仿佛将所有的生命都压在了这几句话上,死死盯着燕王,等待最终的裁决。
      燕王与萧承嗣交换了一个极快、极深沉的眼神。
      又过了令人心悸的片刻,燕王身体缓缓向后,靠回椅背,脸上那层凌厉的寒冰似乎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萧承嗣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终是缓缓将茶盏放下。
      燕王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良久,萧承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林姑娘,你方才所言,事关重大。空口无凭,你让本王与萧将军,如何采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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