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尽呼女菩萨》你听我狡辩阿

102、逃出生天 谢临渊脚下

　　谢临渊脚下踉跄着转身，将阮提灯护在内侧，用自己的身体作盾。软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穿透一人咽喉，随即剑身回卷，勉力荡开另一人的长枪。背上的重量让他每一次转身都迟缓滞重，伤口处的鲜血正沿着臂膀往下淌，滴在阮提灯垂落的手背上。
　　“他撑不了多久。”祁玉书冷眼旁观，“车轮战，耗死他。”
　　护卫们闻言攻势更急。谢临渊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踉跄。软剑舞成一片光幕，在狭窄巷道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但他每杀一人，身上就多一道伤——左肋被枪尖划开，后背挨了一刀，虽未深及筋骨，但失血让视线开始模糊。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他咬破舌尖，剧痛换来片刻清明，剑势陡然凌厉三分，又连杀三人。

　　“用网！”祁玉书喝道。
　　四名护卫突然散开，手中抛出一张浸过油的大网。谢临渊想躲，但身后就是阮提灯。他没有犹豫，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背对着落下的网，反手将阮提灯整个护到了身前。
　　大网兜头罩下，他挥剑去斩，但失血让力道大减，只斩断两根网绳。网绳缠上他手臂、肩膀，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就在这时，背上的阮提灯微弱地动了动。她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但她原本绵软无力的手，正一点点攥紧他肩头的衣料。
　　像在黑暗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谢临渊心中蓦地一痛。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握着剑的手腕狠狠一拧，割断缠在颈侧的网绳，随即弓身、发力，重新背着阮提灯朝巷口冲去。
　　他不再闪避，不再格挡，只是埋头前冲。软剑在身前乱劈乱砍，不成招式，却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刀枪落在身上，他不管；血糊住眼睛，他不擦。他只是死死护着背上的阮提灯，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巷口就在眼前。
　　他冲了出去，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就是祁府大门。

　　一刻钟前，祁府正门外。
　　陆晓与祁老七爷的对峙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双方剑拔弩张，火铳互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就在陆晓准备强行冲入祁府时，西北角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去，只见祁府深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陆晓心中一紧——那正是谢大人潜入的方向。
　　大人定是寻着阮姑娘了。
　　他心中暗想，同时更加焦急。爆炸意味着谢临渊已经暴露，此刻正面临围剿。他必须带人冲进去接应。

　　“下官不明白七爷何意。”陆晓按住刀柄，“但既然祁府生乱，为防意外，锦衣卫当接管此地治安。来人——”
　　“且慢！”祁老七爷拄着鸠杖，面色阴沉如铁。他身后百余府卫刀枪出鞘，七八支火铳对准锦衣卫阵型。老人目光扫过黑压压的锦衣卫，又望向府内冲天的火光，心中飞快盘算。
　　事到如今，已不可能善了。锦衣卫深夜围府，谢临渊潜入救人，这两件事合在一起，说明祁家的罪行已经暴露。走私、贪腐、私铸、囚禁……哪一条都够抄家灭族。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祁玉书能在府内截住谢临渊或阮提灯。只要有人质在手，就还有谈判的筹码，祁家或许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至于眼前这些锦衣卫……
　　“陆大人，”祁老七爷缓缓开口，声音干涩，“祁家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今日你若强攻，老夫便让这百余府卫陪葬。锦衣卫固然精锐，但火铳无眼，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你又能活下几人？”
　　陆晓瞳孔一缩。这老贼是在威胁同归于尽。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远处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夜色中，一支庞大的队伍疾驰而来。火把连成长龙，照亮了黑压压的锦衣卫飞鱼服。为首之人肩绣麒麟，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霍恫。他身旁还有一辆宫车，明黄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是霍大人！”锦衣卫中有人惊呼。
　　陆晓心中一喜，但随即又升起疑惑——霍恫的队伍众怎会有一辆宫车？
　　队伍在祁府门前停下，霍恫勒马而立，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陆晓身上：“情况如何？”
　　“谢大人已潜入祁府救人，方才的爆炸应是谢大人所为。”陆晓快速道，“我们正要带人冲进去接应，但祁家阻拦。”
　　霍恫点点头，转向祁老七爷，声音冰冷：“祁文渊，锦衣卫办案，你也敢拦？”
　　祁老七爷面色变幻，他认得霍恫——锦衣卫指挥同知，谢临渊的另一只左膀右臂，手段比谢临渊更狠。但他仍强作镇定：“霍大人，祁家世代忠良，不知犯了何罪，要劳动锦衣卫如此兴师动众？”
　　祁家的密账不可能这么快到达京都，霍恫定然早就出发了。
　　换而言之，如今祁家可还未定罪！

　　“何罪？”霍恫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侧身让开，宫车的帘子被掀开，一名身着绯袍的司礼监太监缓步下车。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在火光下灼人眼目。
　　太监清了清嗓子，尖利的嗓音刺破夜空：
　　“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褒功恤死，人主之常典；崇德报功，国家之盛宪。兹有西北军守御大人阮明堂，临危受命，率孤军扼守嘉峪关隘口。血战三昼夜，身被二十七创，血透重甲，然旌旗不倒，死战不退！终待王师驰援，力保关城黎庶无虞，更护得三军粮道周全，功在社稷，忠烈可嘉。尔阖家俱殁，唯余一女，朕心甚恸，寰宇同悲。”

　　太监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
　　“为旌表忠烈，抚恤遗孤，特颁恩旨：追封阮明堂为忠义伯，加赠光禄大夫，谥号‘忠烈’，锡之诰命。追封阮门柳氏为一品忠义伯夫人，旌表贞烈。念尔孤忠，特赐阮氏女视同宗室，册为正清平县主，食邑八百户，岁禄有差。敕建忠烈祠于嘉峪关城，岁岁奉祀，永享血食。”
　　宣旨完毕，太监收起圣旨，尖声道：“尔其承此殊恩，永念忠孝，毋坠家风，钦哉！”
　　全场死寂。
　　这声唱喝裹着内力震得屋瓦作响，祁老七爷手中鸠杖哐当落地。
　　霍恫的绣春刀不知何时已架在了祁老七爷的颈侧，而身后黑压压的锦衣卫已将整条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祁家众护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有人想上前，却被锦衣卫的火铳指着，不敢动弹。

　　祁老七爷嘴唇颤抖，以商户之身囚禁县主之尊，也是抄家的大罪！
　　玉书……玉书你一定要截住人……祁家四百余口的性命，就系于此了……

　　就在此时，正院内突然爆发出喊杀声。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背着人从内院冲出来——正是谢临渊和阮提灯。他们身后，祁玉书带着数十护卫紧追不舍。
　　“大人！”陆晓目眦欲裂。
　　“救人！”霍恫一声令下。
　　陆晓再不犹豫，率两百锦衣卫精锐如潮水般冲向祁府大门。祁府护卫想要阻拦，但看到黑压压的锦衣卫大部队和那辆宫车，士气已泄了大半。
　　祁老七爷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冲破防线，冲入府内。他看着陆晓和霍恫带人接应谢临渊，看着祁玉书被重重围住，看着阮提灯被小心翼翼抬上马车……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枯槁的手颤抖着抬起，摸索到朱漆大门上的狴犴门环。那颗铜铸兽首冰冷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
　　祁家百年基业，四代人心血……
　　就算死，也要拉上垫背的。
　　他眼中闪过疯狂，枯瘦手指猛地扣紧门环，逆时针狠狠旋转三周。机括咬合的“咔嗒”声在喧嚣中几不可闻，但门槛下三尺处的青砖应声凹陷，露出黑洞洞的火石机关。
　　“七叔？！”刚被锦衣卫制住的祁玉书瞥见这一幕，惊恐大喊。
　　祁老七爷充耳不闻。他手腕一抖，门轴内暗槽滑出九尺铜链，末端铁球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向凹陷处的火石。
　　“都给我陪葬吧！！”
　　癫狂的笑声中，迸溅的星火瞬间引燃浸满硫磺的麻绳引线。刺鼻的硝烟如毒蛇般顺着地砖缝隙钻入地下，整座祁府的地基开始剧烈震颤。
　　“不好！是火药！”霍恫脸色大变，“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第一声爆炸从正堂方向传来，整座厅堂在火光中化作碎片。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如连锁反应般向四周蔓延，硫磺火油从地缝中喷涌而出，遇火即燃，瞬间将祁府变成一片火海。
　　“家主疯了！”有祁家护卫扔掉兵器向后逃窜，却被喷涌的火油浇了满身，惨叫着化作人形火炬。
　　谢临渊被气浪掀得撞向影壁，他死死护住担架上的阮提灯。一根燃烧的横梁当头砸下，霍恫的玄铁重刀横劈而来，将梁木斩断。
　　“大人带县主先走！”霍恫怒吼。
　　谢临渊咬牙抱起阮提灯，足尖点在倾倒的廊柱上，纵身跃出火海。陆晓紧随其后，两人刚落地，身后祁府正门在巨响中轰然坍塌。
　　祁老七爷站在烈火中央，张开双臂，发出夜枭般的狂笑：“黄泉路上有锦衣卫开道，不亏！不亏啊！”
　　他猛然扑向燃烧的主梁，鸠杖顶端夜明珠炸成齑粉，藏在其中的毒烟弥散开来。
　　“闭气！”谢临渊扯下衣摆捂住阮提灯口鼻，对众人大喊。
　　几名躲闪不及的锦衣卫吸入毒烟，顿时七窍流血，倒地抽搐。
　　司礼监太监在护卫簇拥下仓皇后退，宫车被坠落的瓦砾砸中，拉车的骏马受惊嘶鸣，拖着残破车辕冲向街心。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长街尽头一骑快马正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袭锦袍，面容与祁玉书有三分相似，正是祁家大少爷祁文翰。他奉父命在外处理最后一批走私货物，此刻才匆匆赶回。
　　可眼前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祁府在烈火中崩塌，锦衣卫已将整条长街围得水泄不通。他看见父亲祁老七爷在火海中狂笑，看见堂弟祁玉书被锦衣卫押跪在地，看见司礼监太监惊魂未定的脸……
　　一切都晚了。
　　祁文翰勒马转身就想逃，可四面八方已亮起火把。数十名锦衣卫从巷口、屋顶、暗处现身，手中劲弩齐刷刷对准了他。
　　“祁大少爷，”一名锦衣卫大人缓缓走出，“恭候多时了。”
　　祁文翰脸色惨白，缓缓举起双手。
　　他最后望向那片火海，祁府百年基业正在其中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