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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颜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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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冰】
八岁那年,隔壁搬来一户人家。
有个男孩,大我七岁,叫周凯。
他教我画画,给我买糖吃,下雨天会背我回家。
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觉得这个人真好。
十五岁那年,我看到一句诗。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放学后跑到他家门口,在夕阳下一遍一遍说给他听。
我说等我长大,要当你娘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十岁那年,我考上他念过的大学。
报到那天他在校门口等我。
晚上送我回宿舍,路过一盏路灯,他突然停下来,低头吻我。
他说,我等你长大,等了很久。
二十二岁那年,爸爸妈妈和奶奶出车祸走了。
大伯转走了家里所有的钱。
他来接我。
我从车站出来,看见他的时候,腿一软就跪下去了。
他把我扶起来,抱在怀里。
他说,别怕,你还有我。
二十三岁那年,我说想去流浪。
他说等工作不忙了陪我去。
那年他三十岁,结婚了。
新娘是我堂姐。
婚礼那天我没去。
一个人待在画室里,画了一整天的向日葵。
每一朵都背对着太阳。
后来他成了我的油画老师。
每个星期有两节课,我坐在教室里,看他站在讲台上,用曾经揉过我头发的手,指着别人的画说这里不错那里可以更好。
他来上课的第一天,全班女生都盯着他看。
只有我看着窗外。
—— ——
姐姐来学校找我的那天,我在食堂排队。
她冲过来给了我一巴掌。
她说,他是你姐夫!你懂不懂。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妆花了,手还在抖。
我忽然就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可能是觉得,我们姐妹因为一个男人,最后谁也没赢。
我说,我懂。
—— ——
那天晚上,那个叫穆容的女孩陪我在操场坐到很晚。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旁边。
我跟她讲了那些事。
讲的时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讲到一半扭头看她,她哭了。
我想,这姑娘真傻。
—— ——
后来他把我从教室拽出去。
那是他结婚第九十一天。
他说,冰冰,不要这样好么?我会心疼。
我看着他。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这只手曾经牵着我去买糖,曾经背着我回家,曾经在路灯下捧过我的脸。
我说,你知道婺源吗。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有古老的城墙。我一直想去。
他说知道。
我说,曾经有个人说要爱我一辈子,不忙了就带我去婺源。
后来他忙着去结婚了。
你还会疼吗?
笑话……
他没说话。
我走了。
—— ——
后来我真的去了婺源。
一个人。
油菜花开得很好,黄灿灿的一大片。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找了个墙角,坐下来,把带来的画纸铺开。
画的时候手在抖。
画完一看,两个人站在田埂上,靠在一起。
我看了那张画很久,最后还是寄给了穆容。
后来去了很多地方。
走到哪里画到哪里。
每隔几个月往穆容那里寄一张。
有一天路过一座庙,破破烂烂的,门口长满了草。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忽然想,要不就留下来吧。
把头发剪了,埋在老槐树下面。
听说这样能把过去埋掉。
骗人的。
过去要是能埋掉,世上就没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最后一幅画画完,我在角落写了八个字。
青灯长伴,厌弃红尘。
写完之后笑了笑。
这话说得好像我多决绝似的。
其实没那么复杂。
就是走累了,不想走了。
那幅画寄出去之后,我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周凯问我,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说想当一只蝴蝶,飞得高高的,想去哪就去哪。
他说好,那我当你落脚的树枝。
后来我没当成蝴蝶。
他也没做成树枝。
倒是那年在天台上,穆容说,你看你站在风里,像要飞起来似的。
我说,是蛾。
她不懂。
蛾比蝴蝶惨多了。
蝴蝶飞是为了好看,蛾飞是为了扑火。
可至少扑火那一刻,是热的。
不像这辈子,从头凉到尾。
—— ——
【张希堇】
小丫头。
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呢。
我是张希堇。
第一次见你是在画材店。
你蹲在那儿挑素描纸,挑来挑去,拿了最便宜的那袋。
结账的时候翻来覆去数零钱,我站在后面看着,心想这姑娘真有意思,那么大一张红票子不用。
后来让谢雅去打听你。
她把资料拍我桌上,笑得贼兮兮的,说怎么,看上人家了?
我没理她。
就盯着那俩字看。
穆容。
真好听。
—— ——
再后来我发现你画我。
你躲在画板后面偷偷画,以为没人看见。
我去借颜料的时候你吓一跳,脸唰地红了,把本子往身后藏。
我装作没看见,心里头却记了好几天。
傻姑娘,一笔一画,把我画进你的世界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要不就算了,别管什么配不配,试试呗。
—— ——
第二天谢雅把你们家的情况查清楚了。
我抽了一整包烟。
她问我,你喜欢得起吗。
我答不上来。
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把你叫出来。
你站在雨里,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把那本漫画一页一页撕了。
我说,自作多情。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来烦我。
我看见你眼睛里的光灭了。
我转身走了。
没敢回头。
我怕回头就走不了了。
后来听说你在雨里站了三个小时,又被过路的车子撞了一下。
我他妈是混蛋。
赶到医院的时候你醒了。
看见我的那一秒,你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秒。
然后暗下去,像从来没亮过一样。
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
你休学一年。
我每天都去医院。
你妈见我就骂,有时候还动手。
我不吭声,让她打。
应该的。
你清醒的时候会跟我说话,会笑,会问我外面的事。
你忘了我们之间的事,只记得我是来看你的朋友。
医生说,选择性遗忘,是大脑在保护自己。
我想,忘了也好。
忘了我,你就能好好过了。
后来你再看见我,眼睛里只剩厌恶。
我知道该走了。
本就是不学无术的混混,画画也不过是我自己找的路……
这条路,不通。
—— ——
谢雅在台上唱歌。
唱那首《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我坐台下听着,忽然就哭了。
小丫头。
谢雅说,她说我会忘了的,就像你忘了我一样。
可是我不想忘。
听说奈何桥那老太婆改卖茉莉拿铁了。
你说,我拿什么忘。
—— ——
再后来病了。
癌症。
晚期。
躺在医院的日子,老是做梦。
梦里你还在画材店挑素描纸,挑来挑去,拿了最便宜那袋。
我想叫你,你听不见。
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我拉着谢雅的手说,别告诉她。
我说,就让她以为我是个混蛋吧。
恨一个人,比惦记一个人,好过多了。
谢雅哭着骂我。
骂什么我没听清。
太累了。
小丫头。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撕你的漫画,如果那天我说我喜欢你,如果再努力一点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就像我说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你不知道的是,为了离你近一点,我也拼过命。
只是没够着。
我走了。
—— ——
其他两个人的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