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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映深渊 自云溪带着 ...

  •   自云溪带着姜临出门,这一去,过了大半日也不曾回来。

      月湘在府中待着,料理完了家务,又去谢姨娘院子里坐了坐,也替云溪探了探路。

      谢姨娘是个温吞人。

      她见了月湘来,慌得连忙起身让座,又要沏茶,又要端点心的。

      月湘拦住了,只说下午云溪要来看淑娴,让她莫要出去。

      谢姨娘听了,眼圈儿便红了红,低声道:“三小姐肯来,那是淑娴的福气。夫人的事,三小姐心里头苦,妾身知道的,只是淑娴那孩子,胆子小,上回被三小姐说了几句,回来哭了好一场,这几日都不敢去花园玩了。”

      月湘听了,安抚了谢姨娘几句,又看了看淑娴。

      淑娴怯生生地躲在姨娘身后,探出半个头来,见月湘看她,便露出个腼腆的笑,小小声地叫了声“大姐姐”。

      月湘摸了摸她的头,从袖中掏出只白玉佩来给她玩。

      淑娴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从谢姨娘处出来,月湘便回了听竹轩,换了身衣裳,坐在窗前看账本。

      看了会儿,不知为何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索性合了账本,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不认识这张脸,而是这张脸上那种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的表情,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有些累了。

      她伸手拔下头上的白玉簪,散了头发,让那头乌发披散下来垂在腰际。

      她看着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也是这样散着头发,也是这样对着镜子,只是那时候的镜子里多了个人。

      那个人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的整个人都笼罩住了,他从背后伸出手来,将她散落的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她纤细的脖颈,然后低下头来,鼻尖抵在她的颈侧深深地吸了口气。

      “月湘,你身上好香。”

      月湘闭了闭眼睛,将那段记忆压了下去。

      她重新拿起玉簪,将头发挽起来,端端正正地插好。

      然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件鸦青色的斗篷披在身上,系好了带子。

      月湘又从抽屉里,取出只小小的铜香炉,里头焚着安息香,香烟袅袅,清幽淡远。

      这香炉是她每次出门都要带的,不是熏衣裳,是留着给丫鬟们说的,说她要在屋里焚香静坐,不许人打扰。

      她走到门口,唤了锦瑟进来。

      “我要在屋里静坐会儿,焚香读经,谁也不见,有人来找就说我歇下了。”

      锦瑟应了,丝毫没有起疑。

      月湘这些年管家,操劳过度,时常会在午后歇歇,焚香读经,静心养神,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

      月湘掩上门,从后窗翻了出去。

      听竹轩的后墙外,是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扇小角门,直通府外。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夹道,推开角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掩好。

      角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面色黝黑,目光锐利。

      他见了月湘微微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是掀开了车帘。

      月湘上了车,马车便无声无息地驶了出去。

      马车在金陵城的巷子里七拐八拐,穿过了好几条街,最后在一座僻静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这宅子藏在条深巷的尽头,门前种着两株老槐,浓荫匝地,将整座宅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从外面看不过是座寻常的富户宅院,毫不起眼。

      但月湘知道,这宅子里头藏着整个金陵城里最危险的人。

      她下了车,整了整衣裳,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宅子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月湘穿过前院,绕过假山,走进后院的正房。

      她刚推开门,一只手臂便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那人力气极大,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来了?”他的声音低哑而慵懒。

      月湘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

      “殿下的手放得松些,箍得这样紧,叫人喘不上气来。”

      身后的人低低地笑了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力收得更紧了。

      他将她转过来,面对着面,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这便是安王皇甫渊。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的常服,没有穿蟒袍,也没有戴王冠,简简单单的,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面容极为出色,剑眉斜飞,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此刻那双眼睛里含着几分笑意,那笑意却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几分掠夺性的,像是头猛兽看着自己爪下的猎物,笃定而从容。

      “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瘦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又落在她削瘦的肩头,眉头微微皱了皱,“府里的事,就那么忙?”

      月湘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道:“府里的事,再忙也是本分,殿下日理万机,倒是有闲心来关心臣女的胖瘦。”

      皇甫渊笑了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逼着她看着自己。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与她细腻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这是在埋怨我来得少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也带着几分认真。

      月湘任他捏着下巴,不躲不闪,也不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殿下想多了,臣女不敢。”

      皇甫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永远是这样,清清澈澈的,冷冷淡淡的。

      他有时候觉得,这双眼睛比西北的冬天还要冷。

      可偏偏就是这双冷冰冰的眼睛,让他这两年魂牵梦萦,放不下,也忘不掉。

      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拂过她的耳垂,落在她的肩上,将她肩头那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日在马球场上,”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手指在她耳后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你那个妹妹可真是让我好生没脸,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单枪匹马闯进我的队伍里,把我的球给截了。满朝文武都看着,本王的颜面算是丢尽了。”

      “舍妹年幼无知,行事鲁莽,若有得罪殿下的地方,臣女替她赔个不是。只是那日的事,原也不是舍妹一个人的错,殿下的人若是有本事,何至于叫个小姑娘截了球去?”

      皇甫渊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会儿才收了声,低下头来,额头抵着月湘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你倒是护短。”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纵容,“你妹妹让我丢了人,你不说替她赔罪,反倒怪我的人没本事。端木月湘,你这账算得可真精。”

      月湘没有躲,任由他抵着自己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的唇上,温热而湿润,带着股淡淡的酒气。

      “殿下要赔罪只管冲臣女来便是,舍妹什么都不懂,殿下莫要与她计较。”

      皇甫渊看着她,伸出手来,将她肩上的斗篷拢了拢,方才他那一抱,斗篷的带子松了,滑下来半边,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褙子。

      “月湘,”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跟我说话?”

      “你是我的女人,”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攥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可你每次见我,都像是在跟个陌生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冷冷淡淡的,连笑都懒得笑下。”

      月湘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个笑容来。

      “殿下,想让我怎么笑?像那些在殿下身边撒娇弄痴的女子一样,笑得花枝乱颤?”

      皇甫渊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丝不悦。

      他讨厌她这样说话,每次说到这个,她就要拿那些女人来堵他。

      他身边是有女人,但那不过是逢场作戏、掩人耳目罢了,她又不是不知道。

      “你明知道那些女人算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我皇甫渊这辈子,想要的女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月湘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波澜。

      “殿下,这样的话说了两年了,不腻么?”

      皇甫渊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逼着她仰起脸来看着他。

      “端木月湘,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心?”

      月湘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微微泛白。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那么看着他。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却依然平稳,“臣女有没有心,殿下不是最清楚么?”

      皇甫渊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转过身去,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两年了,你跟我在一起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我以为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哪怕冰也该化了。”

      月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可你呢?”他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从来不肯叫我声名字,从来不跟我说句心里话,从来不在我面前露出一点点的软弱。你每次来见我都是这样,端端正正的,客客气气的,像是在办件差事。”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有愤怒有不甘。

      “月湘,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月湘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殿下,您想听实话么?”

      “你说。”

      “殿下是安王,是先帝之子,是手握十万大军的西北之主。臣女是定国公之女,是琅琊王氏的外孙女。臣女与殿下之间,隔着朝堂,隔着世家,隔着太多太多。”

      皇甫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她说的太多太多是什么,是他的野心,是她父亲的忠诚,是皇帝对他的忌惮,是这天下所有人都在看着的、他与皇位之间的距离。

      “所以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跟我在一起,从来就不是因为你愿意,而是因为你觉得我有用?”

      月湘没有回答。

      皇甫渊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端木月湘,你好,你很好。”

      月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面色依然平静,但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已经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皇甫渊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她。

      “月湘,我问你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月湘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她很多次了。

      每次她都有不同的回答,有时候说殿下说笑了;有时候说此事不急;有时候说父亲不会答应的。

      也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

      每次他都信了,以为她只是在等个合适的时机,以为她心里是有他的,只是碍于身份、碍于家族、碍于这该死的世道,不能说出来。

      但今天他不想再听那些敷衍的话了。

      月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皇甫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殿下,您问臣女愿不愿意,可您有没有想过,您配不配?”

      皇甫渊的脸色骤变。

      月湘看着他的表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眼。

      “殿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与从容,“臣女的父亲是当朝定国公,开国大将,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臣女的母亲,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六朝世家,清贵无双。臣女是端木家与王氏的女儿,是嫡出的长女,自幼受的是最严格的教养,学的是最正统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皇甫渊,“殿下若要问臣女愿不愿意,那臣女也要问殿下一句,以殿下如今的处境,以殿下的出生,以殿下与圣上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殿下觉得,自己配得上臣女么?”

      这话说得极重,重得像是记闷雷劈在皇甫渊的头顶上。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一个卑微的宫女,在先帝面前侍寝了一夜,便有了他。

      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死了。

      他从小就知道,他是皇子,却也是最不被看好的皇子。

      先帝的儿子们,个个都有母家的支撑,个个都有朝中的势力,唯独他什么都没有。

      他靠着自己的本事,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在西北打了十年的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攒下了十万大军。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强大到可以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全都握在手里。

      可今天,端木月湘的一句话将他打回了原形。

      他配不配?

      他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小丑。

      自以为威风凛凛,可在真正出身高贵的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母亲出身卑微、没有母家撑腰的、可怜的皇子。

      他笑了。

      笑着摇了摇头,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月湘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落在很远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端木月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般,“你果然……”

      月湘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殿下,”她的声音软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样冷硬如铁,“臣女说这些话,不是要羞辱殿下,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皇甫渊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只是提醒我,不要痴心妄想?”

      月湘摇了摇头。

      她想说的是,只是想让殿下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臣女不是不愿意跟殿下走。

      而是这条路太难了,难到臣女不敢轻易迈出那步。

      臣女是端木家的长女,是王氏的外孙女,臣女的举动,都牵连着两个家族的荣辱。不能像那些寻常女子一样,为了段感情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皇甫渊,目光中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走吧,今日的话当我没说过。”

      月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转过身去,往门口走去。

      “殿下,臣女方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刺殿下的心,臣女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沉默了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皇甫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

      那是两年前,在金陵城外的一座寺庙里。

      她去给母亲祈福,他去见个暗桩。两个人在大殿门口擦肩而过,她低着头,手里捧着束香,没看见他。

      他却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停下了脚步。

      她穿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什么都没有戴,干干净净的,像朵刚刚绽开的白玉兰。

      她的眉目清冷而端庄,嘴角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哀戚。

      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不知在念什么经。

      那日殿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层淡淡的金光。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久到身边的侍卫都忍不住出声提醒他该走了。

      他“嗯”了声,却没有动,一直等到她念完了经,站起身来,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漂亮,不是那种妩媚的、勾人的漂亮,而是种清澈的。

      她看了他一眼,微微怔了怔,然后低下头去行了礼,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阵风,风中有股淡淡的梅花香。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忘不掉那股梅花香了。

      他闭了闭眼睛,将那段记忆压了下去。

      然后他走到桌前,提起酒壶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端木月湘,”他握着空酒杯,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苦涩,“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不明白?”

      没有人回答他。

      月湘从宅子里出来,上了马车,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她坐在车里,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面色平静如水。马车在金陵城的巷子里穿行,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想起皇甫渊方才的眼神。

      她说的那些话,她知道有多重。

      可她不得不说,她不说,他便永远不会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什么。

      不是她不愿意。

      而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愿意就能成的。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婚姻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它很重要。

      它关系着端木家的荣辱,关系着王氏的颜面,关系着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却足以将人碾得粉碎的力量。

      她可以喜欢一个人,但她不能因为喜欢一个人,便将整个家族拖入深渊。

      而皇甫渊,就恰恰是那个能将端木家拖入深渊的人。

      皇帝忌惮他。

      朝臣防备他 。

      天下人都在看着他与皇帝之间那场无声的角力。

      端木家若是与安王结了亲,那便等于与皇帝划清了界限,等于将端木家几代人用鲜血换来的忠诚与信任,一朝葬送。

      父亲不会答应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可她还是放不下。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马车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低低的,恭敬而疏离。

      月湘睁开眼睛,整了整衣裳,掀开车帘,下了车。

      暮色已经降临了,金陵城的街巷笼罩在灰蓝色的暮霭中。

      定国公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台阶上。

      她深吸了口气,将脸上疲惫压了下去,换上平日里那副端庄从容的神色,迈步往府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府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云溪,另一个是姜临,站在云溪身后半步的地方。

      “姐姐!”云溪看见月湘,连忙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住了般,“你……你怎么从外面回来?你不是说在屋里焚香读经么?”

      “读了会儿,闷得慌,便出去走了走。你呢?逛了这大半日,可还顺利?”

      云溪嘿嘿笑了两声,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回过头去,便看见陈伯从府里跑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满脸的焦急。

      “三小姐!三小姐!”

      陈伯跑到跟前,顾不上行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抚民会那边出事了,方才有人来报信,说咱们前几日收的那个小丫头,今日下午,忽然就发起高烧来,烧得滚烫滚烫的,人都糊涂了。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急症,要赶紧用药,可咱们那边还是缺几味药材,药铺里又关门了。”

      云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快步走:“什么药材?你跟我说,我让人去找。我书房里还有些从边疆带回来的药材,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三小姐,”陈伯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那几味药材都是稀缺的,寻常药铺里没有,得去大药铺里找。可这会子天都黑了,好些药铺都关了门,老奴跑了好几家都没有。”

      云溪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她沉吟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对月湘说:“姐姐,我得去趟抚民会。那个小丫头叫灵儿,才五岁,爹娘都没了,前几日刚收进来的,可怜得很。我不能不管她。”

      月湘点了点头,面色沉稳:“你去吧。药材的事,我让人去办。你告诉陈伯缺什么,我让管家去寻。”

      云溪应了声,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对月湘说:“姐姐,今日的事我回来再跟你说。”

      她看了姜临一眼,欲言又止,然后便匆匆地跟着陈伯往府里走了。

      月湘站在门口,看着云溪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来,看见姜临还站在原地。

      “姜公子,”月湘微微欠了欠身,“今日辛苦你了。云溪这孩子性子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公子海涵。”

      姜临收回目光,微微笑了笑:“大小姐客气了,三小姐率真爽朗,与她相处很是愉快。”

      月湘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进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云溪又跑了回来。

      她换了身衣裳,肩上背着包袱,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姐姐,我走了!”她边往外跑边说,声音又急又快,“药材的事你帮我办,我去看看灵儿的情况。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别等我!”

      月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云溪已经跑出了府门,一溜烟地往巷子口去了。

      月湘站在门口,看着妹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月湘正要开口叫住云溪,让她带个人跟着,却看见姜临忽然动了。

      他将折扇往袖中一收,迈步跟了上去。

      “姜公子?您?”

      姜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色平静而自然:“天快黑了,三小姐一个人去不安全,在下跟着去看看,也许能帮上什么忙。”

      月湘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有劳姜公子了。”

      姜临欠了欠身,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暮色中,云溪身影已经走到了巷子口,风将她的马尾辫吹得飘了起来。

      姜临加快脚步,很快便追上了她,两个人并肩走着。

      云溪侧过头来,看见姜临跟在身边,愣了下,眉头微微皱起:“你跟来做什么?”

      姜临不紧不慢地说:“天黑了,三小姐一个人去不安全,在下闲着也是闲着,跟着去看看。”

      云溪哼了声,想说什么“谁要你跟着”,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见他此刻面色认真,不像是说笑,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月湘站在府门口,看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脚下的影子逐渐重合。

      月湘站了很久。

      直到视野里什么也没有留下,月湘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府门。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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