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赴青澜》墨畔

16、海风来迟，故人不在

　　陆凛冽一路走，一路搭车，没有目的，只朝着有海的方向。

　　怀里紧紧揣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像揣着一颗再也不会跳动的心。饿了就啃一口冷馒头，渴了就喝路边的自来水，困了就在车站、桥洞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走。

　　他不急，又好像在等什么。

　　仿佛走得慢一点，就能假装身后还跟着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仿佛再慢一点，长青白就会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角，小声说：“陆凛冽，我累了。”

　　可一路走，一路只有风，只有影子，只有他自己。

　　不知走了多少天，终于在一个清晨，他闻到了风里的咸味。

　　抬头望去——

　　一片无边无际的蓝，撞进眼里。

　　是海。

　　真的到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浪涛一层叠一层，轻轻拍打着沙滩，声音温柔又辽阔。天很蓝，云很轻，风带着湿气，拂在脸上，像极了当年那个雨天，长青白柔软的发丝。

　　陆凛冽站在沙滩上，久久没有动。

　　眼眶，一点点红了。

　　就是这里。

　　这就是长青白心心念念，想和他一起来的地方。

　　他说，海边的夜晚，月亮会落在水里，一整片都是亮的。
　　他说，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只有海，有风，有安稳。
　　他说，下辈子，要干干净净地遇见，一起看海。

　　现在，他来了。

　　带着他的念想，带着他的糖纸，带着那句没说够的喜欢，来了。

　　可是，身边空无一人。

　　陆凛冽缓缓蹲下身，把那张写着“陆凛冽，我想和你去看海”的纸，轻轻放在沙滩上。

　　海浪慢慢涌上来，又轻轻退去，打湿了纸角，像一个轻轻的拥抱。

　　“小白。”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温柔，
　　“你看，到了。”

　　“这里没有赌钱，没有打架，没有闲言碎语，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人再关着你，没有人再打你，没有人再让你受委屈。”

　　“我们到了。”

　　浪声哗哗，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海风。

　　陆凛冽坐在沙滩上，从清晨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深夜。

　　月亮真的升起来了，又圆又亮，落在水里，一整片都是银光，美得让人想哭。

　　和长青白描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说要看月亮落进海里的人，再也不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靠在他身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橘子味、草莓味、奶味……每一张，都是当年他偷偷放在长青白书包里的。
　　少年舍不得扔，一张张收好，藏在书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心事里。

　　陆凛冽一张一张，轻轻摊开在沙滩上。

　　在月光下，在海风里，在这片他们约定好的海边。

　　“你看，”他轻声说，眼泪无声落下，
　　“糖都在，我也在。”
　　“就差你了。”

　　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带不走他的思念，也带不回那个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少年。

　　他曾经发誓。
　　——等你考完，我们就走。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拼了命，也要把你带出去。

　　誓言还在耳边，人却已经不在。

　　他兑现了承诺，来到了海边。
　　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要和他一起来的人。

　　海风轻轻吹过，卷起细碎的沙，拂过他的脸颊，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替他擦泪。

　　陆凛冽缓缓躺下，躺在那张写满念想的纸旁边，躺在月光与海浪里。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老槐树下，月光温柔，少年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
　　“我想去看海。”

　　“好。”
　　“我带你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分开他们。
　　没有深山，没有囚笼，没有地狱，没有伤害。

　　只有海，有风，有月光。
　　有他，和他再也碰不到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