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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虹 ...

  •   演奏会对外宣布延期,杰德也接受了严格的心理治疗。他被安排进特殊病房,由精神科主任对他进行特别询问。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旧纸张的微妙混合气息。医生在笔记上划下一条分隔线,此前的问题主要围绕两次事件的客观时间线及其外部行为展开。
      “来聊聊你的事情吧。”医生放下手中的钢笔,笔尖指向自己。正如他身后洁白整齐的墙面和温和、不刺鼻的香薰一样,他的态度毫无攻击性,“你可以大胆说出来。”
      杰德看着桌面上的调查报告,数据显示显然不容乐观。他转向另一边,说道:“那个男人越界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试图纠正错误的认知,但情绪一直在干扰我。”
      “我将那种介质称为‘虹’,也许它只是一种不存在的幻觉,但它总是在我意志的驱使下显现。”杰德平静而无情绪地复述道,“它不拘泥于任何形态,常常如同杂乱无章的光线般出现,有时还伴随着强烈的静电噪声。”
      在动态模拟的视角下,杰德在那个过程中情绪的变化确实多出了好几个小数点,虽然幅度轻微,但足以证明异常。医生拿起笔在纸上记录,未做深入探究。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又讨论了关于虹这一介质出现的相关反应。
      然后,医生放下手中的钢笔,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了修正外部的‘越界’而动用暴力,那当你看到‘虹’的时候——这是否意味着,这次‘越界’的对象,变成了你自己无法被修正的内在规则本身?”
      诊疗室十分安静,甚至能清晰地听见紧闭的门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胸口左侧的心脏跳动愈演愈烈,尖刺的嗡鸣在耳边响起,忽觉意识错乱。最后,在混沌的背景音支配下,杰德选择了保持沉默,就此诊疗告一段落。
      图书馆在这一天早早闭馆,难得清闲的弗洛伊德躲进网吧打了几个小时游戏,回到家才发觉已经是深夜了。从室外带回家的便当已经变凉了,他把便当送进微波炉里,在等待食物加热的短暂时间里,有些无聊地盯着在小黑匣子里转动的食物,暖光充盈整个器皿。在微波炉发出清脆的“叮”之前,弗洛伊德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来电,杰德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闪烁,他走到窗边接电话,却发现杰德早已经在楼下站着了。
      “我这样进来不会打扰吗?”杰德看起来很随意,没有平日里那些文质彬彬的样子,他只是在病号服的基础上披了一件外套,在玄关处换了鞋,走进弗洛伊德的客厅。
      弗洛伊德也没有去追问杰德来的原因,只是在橱柜里多拿了一副碗筷。往杰德的碗里放了几块炸鸡,弗洛伊德忽然问:“你很少吃这些吧?”
      “我很少吃便利店食物。”杰德用筷子夹了一块炸鸡放进嘴里,眼睛有些发亮,看样子是好吃的反应。“我家人不会允许我吃这些,但是我也会有好奇的时候。”
      夜色朦胧,窗外还隐隐传来远处路过车辆的声响。金黄色面皮炸得酥酥脆脆,滋滋冒油,在餐桌上被暖光灯照得温馨和谐,杰德的食量不小,他有些抱怨医院安排的食物,既难吃又没味道,在那的几天里,杰德看起来憔悴得不行。
      杰德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一脸难以启齿的、困扰的表情,“没想到也把弗洛伊德牵扯进这件事情里了。”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嘴唇上,散发着点滴微弱的光泽。
      “听说你在接受社会义务服务。”杰德似乎想象不到弗洛伊德接受劳动的样子,“然后呢?你干了些什么?”他饶有兴趣地问,早已知晓弗洛伊德不会乖乖听从安排。
      “上一次让我去扫大街,这一次打发我去图书馆,一开始让我给老头老太太指路,后来我大闹了一场,”弗洛伊德回忆自己这些天干的好事,得意扬扬地笑起来:“现在让我去整理书,虽然很轻松,但,超————没意思。”他笑容满面的脸又垮了下来。
      结束了短暂的进食,窗玻璃滴了些微不可察的水珠,室内空气稀薄又沉闷,弗洛伊德打开了房间里的窗,让外边的空气吹进室内,这样也许就要好受一些。
      雨打湿了屋外庭院里的花树,刺骨的寒意席卷夜空,房间里一扫刚才的浑浊弥漫着一股混合湿润泥土的水汽,杰德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在脸上,屏幕显示着保镖与他的对话信息。还没等他回复,手机就被弗洛伊德抽走了。
      他们躺在柔软而狭窄的床上,听着室外忽大忽小的淅淅沥沥地雨声。此刻唯一的背景声便是这连绵的雨,在黑暗浓稠的房间中,偶尔被窗外掠过的车灯照亮,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短暂而游离的光斑。杰德侧过头与弗洛伊德对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晰明亮的眼睛里,褪却平日的计算和锋利,只剩下一身防备的、近乎空洞的疲惫。
      “冷吗?”弗洛伊德问,声音在雨声和黑暗中显得低沉。
      “不。”杰德回答很轻。沉默再次蔓延开来,不同于诊疗室里被审视的、充满压力的寂静,这时他们共享的、悬浮的安定。雨声填满了房间里每一寸空气,反而使彼此的存在愈加清晰——呼吸的节奏、布料摩擦的声响,以及躯体在柔软被单上极轻微的陷落。
      雨声稠密,将房间包裹成一座潮湿的孤岛。黑暗并不彻底,远处街灯的光渗过雨幕,在墙壁上化开一片片朦胧的水晕,随着雨滴的节奏微微颤动。杰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漂到岸边的沉默容器。
      弗洛伊德能感觉到,某种紧绷的神经在雨水持续的敲打下缓慢溶解。他们的呼吸起初节奏不同,一个急促,一个绵长,却在无意识中逐渐调整,最终融入同一种潮湿的韵律,仿佛共同分享这方狭小空间里有限而湿润的空气。
      距离在无声无息中消失。没有明确的起点,只有肩膀相贴处传来的体温,穿透单薄的布料,成为比视觉更可靠的坐标。弗洛伊德转过脸,鼻尖几乎触到杰德的鬓角,那儿弥漫着医院消毒水的洁净却生硬的气味,正被室内的暖意和彼此身上更隐秘的气息一点点掠夺、覆盖、渗透。
      亲吻轻得如睫毛掠过水面。起初,只是嘴角无意间擦过下颌的弧线,心跳声与雨声交织共鸣,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心跳更喧闹,还是雨声更嘈杂。肌肤的触感温凉,带着雨夜的润泽和一丝挥之不去、属于他们之间的苦涩底色。这苦涩并非令人不悦,反而如某种确凿的印证,证明此刻的交融真实存在,绝非光滑甜美的幻梦。
      呼吸愈发急促,闭上的眼帘内并非黑暗,而是浮现出细碎跳动的光斑,那是视网膜上残留的光影。杰德的手指轻轻探寻,穿过弗洛伊德的指缝,缓缓扣紧。
      意识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边缘开始晕染、扩散。弗洛伊德感到某种不属于他自身的感知正悄然渗入。这既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存在本身。一种微微发亮、轻盈却带有无形引力的介质,弥漫在杰德周围,也悄然从他身体深处渗出。
      那不再是不可见的物体,而是一种更为内在的知觉。他感知到杰德睫毛每一次细微颤动所激起的涟漪,感知到他皮肤下血液奔流的汹涌,感知到他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正散发出某种独特且带有虹彩的频率。而他自己的脉搏,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校准着,向那个诡异的频率靠拢,产生共振。
      他们共享同一口呼吸,共享同一片光与热,彼此缠绕,化作有形的丝线,宛如拥有生命的律动。那些丝线源自杰德的眼角、发梢和指尖,仿佛正从他紧握的指关节和相贴的胸膛间,丝丝缕缕地生长出来。
      躯体切实的温暖与重量依然存在,却仿佛退居为遥远的背景。占据全部感知的,是那片正在交融、弥漫光芒的光圈。它包裹着他们,渗透着他们,将两个独立而孤独的个体编织成一个更大、更朦胧,也更密集的整体,轻盈、透明,不可触及,比空气更稀薄,比光更纯净。那便是“以太”。
      这并非虚无,而是承载并传递他们所有无形震颤的介质。在这介质中,他们如两束终于相遇并缠绕的光,意识在光的脉络中无限延伸,抵达一个语言失效、唯有纯粹感知存在的彼岸,那便是所谓的『虹』。
      心灵相合结束之际,杰德紧紧握住弗洛伊德的手,就像是溺水的人寻得一块得以求生的浮木,他的眼睛里充满热情,不再遍布阴霾。弗洛伊德的心脏仍在剧烈颤动,他俯下身给予对方一个温暖的怀抱。
      “杰德是带有目的接近我的。”他盯着杰德的脸,回忆起杰德总是频频出现在身边,现在他们的距离如此接近,交换秘密和温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并非弗洛伊德的偶遇呢?
      杰德翻了个身,面对他,眼神温和又富有耐心。“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弗洛伊德灵活的眼睛转来转去,好像在认真思考,最后他说:“最初没太在意,但是隐隐就发现了……”,故意设计在无人光顾的旧琴房,洞悉弗洛伊德的行踪,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身边,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杰德的一切行为都算不上巧合。
      杰德跟他说了一个故事,那不过是两年前的春天,校庆大会上不经意的邂逅。
      也是一模一样的春暖花开的日子,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就连风里都飘着花香,反复编排的曲子被演奏得滚瓜烂熟,乐团里的乐手们兴致勃勃地期待演出开场,为了学校建校百年的庆典付出心血和汗水。
      那是由乐团指挥选择的曲目,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杰德曾在比赛中演奏过这支曲子,他作为大提琴组的第一大提琴手出席演奏,引导和声,支撑整体结构。在无数次不成熟的排练过后,就连乐团中资历最浅的新人,都在团队的指导下快速上手,配合完成演奏。
      就在曲子进入演奏的短短几分钟内,一个短促而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会场,那是一个忽然起身的学生,周围的人齐刷刷朝他看去,就连指挥都愣在原地。
      他完全没压低身子,径直朝大门方向走,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会场,就像曲目中刺目而锐利的错音,没由来地打破了原本的安静平和。
      杰德回想那段记忆,笑得更灿烂了,“我当时在大提琴组,那场演奏的确很业余,我们对彼此都不熟悉,水平参差不齐。”
      没有人想到能有这么一个嚣张跋扈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离开,只是为了缓解无聊。大家都在静默地遵循规则,不论迟到抑或中途打瞌睡,那都是参与的一部分,弗洛伊德的离场不是解决什么突如其来的要事,只是因为“无聊”,“不想听了”。
      “我一天干那么多事,早就不记得了。”弗洛伊德回以同样温和的眼神,他努力回忆那天的记忆,“啊——我跑出去买吃的,回来还挨骂了,”
      因为太无聊擅自离场去买东西吃,回来路上被小山内抓个正着,按着头写了很久反省书才逃过一劫,也因为这样,他的大名彻底传开了,交响乐团的成员们都不大待见弗洛伊德,常常在练习时说他小话。
      乐团一位双簧管乐手说,弗洛伊德是个吃不起细糠的土包子,惹得乐团在接下来一年里常常被其他社团的学生们嘲笑。每到这个时候杰德总是独自一人阅读乐谱、擦拭指板,不去迎合。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咯,反正我不在乎。”弗洛伊德随意拨弄他的头发,静静地听着。
      杰德笑得合不拢嘴。
      “然后呢?我就只有这里吸引你吗?”弗洛伊德不服气地闹着,他的无理取闹换来了杰德的无限包容。
      在后来的时间里,弗洛伊德彻彻底底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聚众打架、开摩托车摔坏腿和教授吵架……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弗洛伊德都有份,他的名字在杰德的生活里,以极高的频率反复出现,杰德对他的好奇也越发深入。
      “后来,校运会的时候,原本我要作为棒球队替补队员上场的,中途脚踝扭伤,不得已在休息区待着。”杰德紧扣弗洛伊德的手,他的声音轻轻的,从未这样柔和过,磨平了棱角,毫无保留地信任弗洛伊德的一切。
      那一天非常热,杰德躲在遮阳伞下,手里拿着社团活动借来的相机,正在研究该怎么拍照。会场上传来沸腾的尖叫声,他下意识往中心区对准,一手托着相机,一手缓缓推动镜头纵深按钮,一圈一圈往赛场中心点拉近。
      弗洛伊德的脸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的天才进球成功将局面拉回有利的一方,周围的队员簇拥着喝彩,掌声与欢呼响彻云霄。
      杰德注视着镜头里欢笑的弗洛伊德,是那样洒脱自由,不受束缚地释放热情,不知不觉间就好像连自己也被这份洋溢的情感点燃,手上的运动手环发出嘀嗒声,他的心率都被带动得升高了起来……鬼使神差的按下快门,捕捉到了弗洛伊德的笑容。
      他的神经完全被赛场上那颗夺目的星星吸引,全然不顾发出尖锐警报声的手环,直到有过路的学生提醒,杰德才回过神来,余兴未尽地放下手中的相机。
      “哦————看来你这么早就开始喜欢我啦?好狡猾。”弗洛伊德开心地蹭到杰德怀里,他毛茸茸的头发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有吗?”杰德沉浸在欢乐里,笑出了声。
      “有哦。”弗洛伊德抱着杰德笑,头发被蹭乱了也不在意。
      满溢的愉悦涌上心头,一发不可收拾。
      在夜晚几近尾声时,杰德离开了弗洛伊德的住所。弗洛伊德能感受到杰德这一次的状态与平时的差异,他从不会这样过于热情、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就想要一种强硬的、迫切的方式来确定他们的关系。这背后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也需要等到下一次见面才能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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