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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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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出生起就觉得身体里缺了什么。
不是生了病,是实实在在的感觉——胸口那个地方,空着一块,像一间屋子本该住两个人,却只住了我一个。
我父母不管我,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偶尔打电话来找我要钱,下次打来还是那句话。好像我活着就是为了等那个电话,好像那个电话打完了,我的死活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我学会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哄自己别哭。
小时候,那种空的感觉没那么明显,只是有时候蹲在角落玩,会突然停下来,想——是不是还有一个人应该在这里?
后来长大一点,那种感觉开始变重。
不是疼,是空,像有一块地方,本该是满的,但什么都没有,风吹过去,凉飕飕的。
我开始照镜子。
不是为了看自己好不好看,是盯着那双眼睛,想——你在吗?
没人回答。
但有时候,我会突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胸口那个地方,忽然酸一下,好像有人在那边难过,传过来了。
有时候,我会突然想笑,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那边有人高兴。
我不知道那是谁。
但我知道有。
我活着的那些年,那种感觉越来越强。
“缺了一个人”。
我吃饭的时候,觉得应该有另一副碗筷,我看月亮的时候,觉得应该有另一个人也在看,我难过的时候,觉得应该有另一个人能懂。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空着的地方,一天比一天大。
后来我习惯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到天亮,那个空着的地方还在,但我不再想了。
反正也想不明白。
我死的那天晚上,胸口一阵闷痛。
眼前黑下去之前,我忽然感觉到一件事——
那边有人。
那个空着的地方,忽然满了。
不是真的满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过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金红色的穹顶,水晶吊灯,暗红色的帷幔。
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这不是我的手,这不是我的身体。
但胸口那个地方——
不空了。
我愣在那里。
二十多年了,那个空着的地方,第一次,暖暖的。
后来我知道了这个身体叫伊莎贝拉,是这个国家的长公主,她高烧了三天,所有人都以为她醒不过来了。
后来我知道了很多事。
但那天晚上,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缺了一个人”的感觉,没有了。
第三天夜里,我站在镜子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只是忽然想照镜子。
镜子里有一张脸,灰色的眼睛,深棕色的卷发,苍白的皮肤,和我原来的脸不一样。但那双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我。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灵魂的那个地方——那个空了二十多年、现在忽然满了的地方——传来的。
“你来了。”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
“我等了很久。”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谁?”
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那个声音说,“你也是我。”
我不懂。
“我们是一体的,从出生起就是。你在那边,我在这里,你缺一半,我缺一半。”
“那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见到?”
她清楚的了解我的思想。
“因为你死了,我也死了。”
那晚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叫伊莎贝拉,从出生起就觉得身体里缺了什么,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真的看见她。
她不知道我在哪,但她知道有人。
有时候她会突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胸口那个地方,忽然酸一下。
有时候她会突然想笑,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那边有人高兴。
和我一样。
“那种感觉越来越重,越长大越重。后来压得喘不过气。”
我听着,说不上话。
“我也是。”
“你死的时候,我感觉到你了。”
“我也是。”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在一起了。”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那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说那种空着的感觉有多难受,说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父母不管我,我从小就是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身边很多人,但也是一个人。”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现在不是了。”
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小伊莎。”我叫她。
她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小伊莎,可以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可以。”
“小伊莎,”我说,“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一起了?”
她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是另一个人?”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们是一体的,但你还没把我当成你。”
想反驳,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
我知道我们是一体的,我知道那个空着的地方是她,我知道那些年她也在想我。
但我看镜子的时候,看见的还是另一个人。
一个陪着我的人。一个和我说话的人。一个让我不再孤单的人。
但不是“我”。
“那怎么办?”我问。
她看着我。
“等你习惯,等我们接受对方了。”
“要多久?”
“不知道。”她说,“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如果一直不习惯呢?”
她没说话。
“小伊莎?”
“那就一直等,反正现在在一起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帷幔上的花纹。
“小伊莎。”
“嗯。”
“你难过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习惯,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你在,能感觉到你了。”
我听着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多年,我们隔着两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不知道对方在哪,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那种空着的感觉,一直在。
现在不空了。
她在。
我也在。
只是还没变成一个人。
“小伊莎。”
“嗯。”
“晚安。”
她没回答。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尾。
我闭上眼睛。
她在,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