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自身》祗姫

3、镜中人影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帷幔上那些模糊的花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镜子，那双眼睛，那个眼神，那声笑。

　　不是梦，我知道不是梦。

　　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镜子还在那里，银框的，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它面前，看着里面那个人。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裙，脸色苍白，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

　　是我，是伊莎贝拉，是这具身体。

　　那双眼睛灰灰的，浅浅的，和昨晚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现在是“我”在看自己。那个“她”，不在了。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殿下？”艾拉的声音从帷幔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转身走回床边。“进来吧。”

　　这一天的日程比昨天满。

　　早膳后，艾拉开始替我梳妆——这一次我没拒绝，坐在镜子前，任由她摆弄我的头发。她的手指很轻，动作熟练，一边梳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的安排。

　　“辰时三刻，奥兰子爵夫人递了帖子求见。她是您母后的旧识，您小时候还抱过您呢。午膳后，埃弗里伯爵夫人也会来，她是……”她顿了顿，从镜子里小心翼翼地看我。

　　“她是谁？”我问。

　　“她是……”艾拉的声音更轻了，“她是以前替二王子殿下求亲的人。”

　　二王子。我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这几天零零碎碎听来的信息里，好像有这个人。父王有两个儿子，大王子和二王子，都是已故的王后所生。大王子里奥，二王子叫……叫什么来着？

　　“她来做什么？”

　　“说是探望您的病情，但……”艾拉咬了咬嘴唇，“多半是来探口风的。毕竟您昏睡这三年，二王子殿下的婚事一直悬着，现在您醒了，那些人就又活络起来了。”

　　我沉默了。三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昏睡了三年，而我，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死在凌晨四点的出租屋里。现在坐在这里，听一个小女孩跟我说“二王子的婚事”。

　　艾拉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您要不要不见她们？奴婢可以回话说您身体还没好——”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梳好的脸。
　　“见。”

　　奥兰子爵夫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她一进门就行了大礼，然后坐在艾拉搬来的圆凳上，用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爱眼神打量我。

　　“三年了。”她感叹道，“殿下醒来，真是天佑王室。”

　　我点点头，没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下去——说我母后在世时和她如何亲近，说我小时候如何可爱，说她每次进宫都要来看看我，这三年每次听说我的病情都忧心得睡不着觉。
　　我听着，偶尔点头，她在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观察我，看我气色，看我的反应，看我是不是真的“好了”。

　　“殿下如今醒了，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她终于切入正题，“您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您母后在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的婚事……”

　　我打断她：“我昏睡了三年，刚醒两天。”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说的是，该好好养身子，婚事可以慢慢议。”

　　她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终于告辞。艾拉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一脸如释重负。

　　“殿下应付得真好，以前您最烦她，每次她来您都板着脸不说话。”

　　我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接话。以前的那个“我”，是什么样的人？

　　午后的埃弗里伯爵夫人比上午那位年轻些，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很和善。

　　但她的问题比上午那位直接多了。

　　“殿下如今醒来，可还记得以前的事？”她笑眯眯地问，“听说高烧后会有些记不清，真是可怜见的。您和二王子殿下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那时候您追着他跑，嚷着要哥哥抱……”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明白艾拉为什么说她是“来探口风的”。这是来试探我记不记得和二王子的过往，如果记得，说明我还是那个“伊莎贝拉”，婚事可以继续议；如果不记得，那就更好——可以重新“培养感情”。

　　“有些模糊，”我用了和对付父王一样的说辞，“像隔着一层雾。”

　　她眼睛一亮。“那可要好好养着，多接触接触熟悉的人，慢慢就想起来了。二王子殿下听说您醒了，高兴得不得了，只是这几日忙着陪使臣，过几日一定来看您……”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二王子，母后死后，父王没有再娶，王后之位空悬，大王子里奥是顺理成章的第一继承人，二王子……排行第二，不上不下，有些尴尬。但如果能娶到长公主——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姐妹嫁给兄弟，亲上加亲，继承权也更稳固。
　　虽然有点打击三观，但我也明白了对方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殿下？”伯爵夫人停下话头，看着我，“您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她立刻起身：“那就不叨扰殿下了。殿下好好休息，改日再来探望。”

　　她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艾拉端来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我手边。

　　“殿下，您不用把她们的话放心上。以前您就不爱听这些，每次她们来说亲，您就直接让人送客……”

　　“以前的我，”我睁开眼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拉愣住了。“就是……”她斟酌着措辞，“就是……不太爱说话。对谁都是淡淡的。陛下说您像王后，心里有事都藏着。”

　　“那我对这些来提亲的人呢？”

　　她咬了咬嘴唇，“您……您以前说过，不嫁人。说您是长公主，王位继承人，不需要靠婚姻来巩固什么。把她们都气走了。”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原来我是个这么有主意的人。不嫁人。靠自己。在这样的时代，那样的位置，敢说这种话。

　　“后来呢？”我问。

　　“后来……”艾拉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您就病了，一病三年，那些话就再没人提了。现在您醒了，她们就又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艾拉。”

　　“在。”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我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殿、殿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行了，下去吧，我歇一会儿。”她行了礼，匆匆退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刚才那个问题，我其实不是在问她，我在问自己。

　　我还是以前那个我吗？不是，我从来就不是那个“伊莎贝拉”。我只是一个住进她身体里的人，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陌生人。

　　但我又不完全是个陌生人，因为那个笑声，那双眼睛，那个感觉。

　　她认识伊莎贝拉吗？她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什么关系？还是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不知道，太多事情不知道了。

　　我睁开眼，看向梳妆台，那面镜子还在那里。我站起来，走过去。

　　傍晚的光比中午柔和，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镜面上，镀了一层金色。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灰色的眼睛，深棕色的卷发，苍白的皮肤，是我，是伊莎贝拉。

　　我盯着那双眼睛，轻声问：“你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一个人。
　　我不甘心。“我知道你在。”我又说，“昨晚我看见你了，那个眼神，不是我的，那声笑，也不是我的。”

　　镜子里的人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没有变，还是我自己。

　　我盯着它，盯着它，盯着它——然后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

　　变了。

　　那个眼神变了，和昨晚一样，不是我在看自己，是她在看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我的声音有点抖，“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消失，她就那样看着我，用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陌生，不是警惕，是……是忧愁。
　　像在看我，又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

　　门被敲响了。“殿下？”艾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晚膳备好了。”

　　镜子里的眼神一瞬间变回了我自己的，我站在镜子前，心跳得厉害。

　　“殿下？”

　　“就来。”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面只有我自己。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傍晚那一幕——那个眼神，那双眼睛，那种被“看着”的感觉。

　　她在，她真的在，而且她愿意让我看见她。只要我盯着镜子看，只要我闭一下眼再睁开，她就会出现。

　　但这是为什么？她是谁？她想干什么？为什么我会感觉到她？为什么以前只偶尔笑一声，现在却愿意让我看见？还有……她认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吗？

　　太多问题了。

　　我翻身坐起来，看向梳妆台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幽幽地亮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床，走过去。

　　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里面那个人。月光下的脸更白了，眼睛更浅了，像不可预知危险的水潭。

　　我闭上眼，再睁开，没有变化。我不放弃，又试了一次。闭上、睁开，闭上、睁开。

　　没有。没有。没有。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你不想见我吗？”我轻声问。

　　月光静静的，镜子静静的，我站在那里，等了好久。

　　然后——

　　烛台旁边的水盆里，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那是一盆睡前用来洗脸的水，放在架子上，月光照进去，亮亮的一小片，此刻那片亮亮的水面上，映着窗子的倒影，映着月光，还有——

　　一张脸。我的脸，但那种神态，那种眼神。

　　她在看我。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狂跳起来。我不敢动，怕一动她就消失了。我就那样弯着腰，盯着那盆水，盯着水里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

　　她没有消失，就这样看着我。

　　时间好像静止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我感受到她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尽管眼睛完全看不到。

　　我屏住呼吸。

　　然后——很轻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轻的——一声笑，不是以前那种从很远地方传来的笑，是近的，就在我耳边，就在我面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水里的她看着我，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身体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那个声音说：

　　“我是你。”

　　我直起身，退后一步，水盆里的倒影晃了晃，变回了普通的倒影——窗子，月光，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是你。她说，我是你。

　　那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我扶着梳妆台，慢慢坐下来。

　　月光落在我脚边，我盯着那盆恢复了平静的水，盯着里面那片亮亮的月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你。什么意思？她是我，那我是谁？那这具身体是谁？那个昏睡了三年的伊莎贝拉是谁？那个死在出租屋里的卡斯帕，又是谁？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月光移动，从水盆里消失，直到窗外传来远远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我才慢慢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我是你”，不是“我是伊莎贝拉”。她没说自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她说的是——我，是我。

　　那是不是意味着……不管这具身体是谁，不管这个世界是什么地方——她，和我，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我是你。

　　我忽然很想再见到她，想问她更多，想知道一切，但今晚，大概不会再出现了。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我轻声说：

　　“明天，我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