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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中血印,溺梦逢他 被深秋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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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满室绿植的出租屋里,春日晴从窒息感里猛地惊醒。
她又梦见了那片深海。
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濒死的窒息感真实得像刻进了灵魂。这个梦,她做了整整十五年,从十岁那年第一次溺水后,就年年深秋准时找上门。算命的说,她活不过今年深秋。
汗水浸透额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像一场卸不掉的潮雾。她大口喘着气,视线扫过窗边的绿植 —— 大半都耷拉着黄叶,一半在拼命扎根,一半在苟延残喘,像极了她和死亡拉扯的这十五年。
长期失眠早就搅乱了她的生物钟,可这些都不及那个梦可怕。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年年秋天把她拖进无边的惶恐里,冬至的短暂安心过后,又是新一轮无休无止的不安。恐惧与焦虑,早就刻进了这个 25 岁女孩的骨子里。
或许也正是这份与死亡相伴的清醒,让她成了业内最受关注的青年畅销作家。她写尽了人性里的挣扎与不甘,却唯独不敢写自己的结局。
昏暗的光线下,窗帘缝隙漏出的一束光,恰好落在工作台的烫金邀请函上。那是江城年度文学盛典的邀约,对旁人而言是新一年的开端,对她来说,却是奔赴结局前的最后一段征程。
晚会上有她必须做的两件事:讨好资方与文学前辈,为新书《梦境循环》争取最好的出版资源;还有,见一见那个藏在她心底七年,从未敢近距离触碰的人 —— 新日月。
刚从梦魇的余悸里缓过神,春日晴不敢耽搁,飞速洗漱打扮。江城郊区的出租屋离市区晚会现场有两个多小时车程,她只化了清透的淡妆,礼服裙外裹了件厚大衣,脚下踩着平底鞋,后备箱里静静躺着晚会要穿的高跟鞋。
今日的天格外阴沉,大雾像一张密网,缓缓笼罩了整个郊区。路上的车辆寥寥无几,车载音乐的轻快节奏里,车速不知不觉间快了起来。就在一个急转弯处,“嘭” 的一声闷响,车头狠狠撞上了什么,车身猛地一顿,春日晴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情况?撞到东西了?” 她慌忙踩死刹车,推门下了车。
大雾锁死了前路,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她攥紧拳头,小心翼翼挪到车头前,瞳孔骤然收缩 —— 地上赫然躺着一个年轻男人,额角的血混着雾水不断往下淌,人陷在半昏迷状态,毫无生气。
春日晴心底一沉。这荒山野岭的公路,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一个人?就算车子抛锚,雾这么大,正常人也该待在车里等待救援。能在这里被她撞到,要么是神志不清犯了急症,要么,就是惹了不能惹的麻烦,拼死逃出来的。
她蹲下身,想扶他起来,指尖刚触到他的后背,就摸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 男人的黑色外套早已被鲜血浸透,后肩一道极深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那是新鲜的创口,下手的人,大概率还藏在这漫天大雾里,虎视眈眈。
春日晴的脑子飞速运转。她的死前待办清单还有大半没划掉,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她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男人半拖半拽弄上副驾,关上车门的瞬间,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冲破大雾往前疾驰。
“靠,真是荒唐的开年。” 她瞥了眼副驾上气息微弱的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哥们,你可得挺住,别死在我车上。我和死亡拉扯了十五年,说实话,你这狼狈样子,比我梦里的结局体面多了。”
顾不上擦拭手上沾染的血迹,春日晴单手拨通了闺蜜杜溪的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杜溪雀跃的声音:“大忙人终于想起我了?见到新日月了没?快跟我说说!”
“停!” 春日晴打断她,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快联系你家的医院,挂急诊,备好血袋,我三十分钟就到!”
“啊?出什么事了?” 杜溪的声音瞬间变得紧张。
“车祸,我撞了个人,情况复杂,医院见。” 说完,她匆匆挂了电话,目光紧紧锁在前方被大雾模糊的公路上。
“咳咳……” 副驾上的男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春日晴从内后视镜里,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是近乎失血过多的惨白,衬得黑发如墨,耳廓上的数枚银色耳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的眼神很空,却又藏着淬了冰的狠戾,哪怕虚弱到极致,周身的戾气也丝毫未减,左手始终紧紧攥成拳,手腕上绕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红色编织手绳,像是庙里求来的祈福绳。
“放我下去。”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目光却死死锁着后视镜里的春日晴,没有半分恳求,只有不容置喙的冷硬。
春日晴半点不怵,目不斜视地盯着前路:“我撞了你,就有义务送你去医院。新年第一天,我可不想车里留个死人。一会我有急事,把你送到医院就有人接手,你的私事,我半个字都不会问,劝你省点力气,医院很快就到了。”
“你叫什么?不怕死吗?” 男人微阖着眼,气息越来越弱,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春日晴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她侧过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觉得等死更可怕,人生本就是一场赌局,赌那百分之一的幸运,能击碎百分之九十九的不幸。今天遇到我,算你不幸中的万幸。我叫春日晴。”
他抬眼,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眸子,像一潭映着月光的死水,明明藏着对死亡的恐惧,却又燃着不肯熄灭的光,神秘又鲜活,竟让他死寂的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杜溪带着医护人员匆匆冲出来,担架从春日晴身边推过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胳膊。男人的声音轻得像雾,落在她耳边:“谢谢。我叫墨陵。”
春日晴没太听清,只低头瞥见自己白色的礼服裙上,被按了一个鲜红的血手印,在纯白的布料上,刺目又张扬。
“小晴,这可怎么办啊?” 杜溪急得直跺脚,“你穿成这样,怎么应付晚会上的媒体?要不要再买一件礼服?”
“没事。” 春日晴拍了拍她的肩,把车钥匙塞到她手里,“你帮我盯着这个怪人,我真的来不及了。这点小场面,我能圆过去。”
说完,她比了个随时联系的手势,转身跳上杜溪的车,一脚油门,朝着晚会大厦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大雾,还在缓缓蔓延,像她躲不开的宿命。
六点四十,春日晴终于赶到大厦楼下,离晚会正式开始,只剩二十分钟。电梯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盛装打扮的业内人士和媒体记者,坐电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春日晴咬咬牙,转身冲进消防通道,一口气爬了六楼,累得扶着墙大口喘气,额角的汗水把刚化的淡妆晕开,多了几分狼狈。她躲在楼梯间里,快速换上后备箱带来的高跟鞋,刚整理好礼服裙的褶皱,就听见楼梯间外,两个记者正靠在墙上嚼舌根。
“新日月今天也来,真不知道他凭什么拿最佳创作奖,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就是,听说还有怪病,叫什么个人空间综合症,跟人说话都要隔一米远,我看就是耍大牌。”“名字取得倒好听,新日月,我看他这太阳月亮,早晚要陨落。说不定就是哪个金主捧出来的小白脸罢了……”
刺耳的嘲讽声,一字一句钻进春日晴的耳朵里,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下一秒,她一脚踹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声音清冷,带着心理学专业独有的精准与压迫感:“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个人空间综合症,本质上是个体对安全距离的心理防御,人人都有,不过是数值差异 —— 正常人际安全距离,前后 0.6 到 1.5 米,左右 1 米。怎么,两位连这个都不懂,也敢出来当娱记?”
她步步逼近,两个记者被逼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错愕。
“还有,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就是你们的职业水准?” 春日晴低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人胸前的工作证,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张灿灿,是吧?”
“你谁啊?多管闲事!” 女记者涨红了脸,色厉内荏地喊道。
春日晴笑了,缓缓脱下身上的厚大衣,露出那条沾着鲜红血手印的白色礼服裙。她从女记者的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残留的血渍,抬眼看向两人,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狠劲:“猜猜?”
停顿片刻,她一字一句道:“猎杀者。”
说完,她把擦过血的湿巾叠好,轻轻放在女记者手里,看着两人吓得惨白的脸,勾了勾唇角,转身往晚会大厅走去。
没人看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身纯黑西装的新日月正静静站在那里。
他看着春日晴挺拔又桀骜的背影,那张常年覆着冰霜的脸上,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猎杀者。”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 —— 那枚纽扣上刻着极小的 “日月” 二字,是他离世母亲留下的遗物。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双燃着光的眼睛。
“哥,不走吗?一会该你上台了。” 助理校南跟在身后,一脸不解。
“急什么。” 新日月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冽,抬脚往嘉宾席走去,“看看这位猎杀者,还有什么本事。”
晚会准点开始,水晶灯璀璨夺目,音乐声震耳欲聋。与其说是颁奖晚会,不如说是一场包装精致的资源交易所,人人都挂着最得体的笑容,说着最圆滑的话语,只为换取自己想要的名利。
春日晴坐在嘉宾席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的倒刺 —— 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若不是为了把新书卖个好价钱,给父母攒够养老钱,她半步都不想踏进这种需要间歇性丢掉自我的场合。
“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本年度最受关注青年小说作家 —— 春日晴!”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聚光灯瞬间打在了春日晴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提着礼服裙摆,从容地走上台,站在了话筒前。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她那条沾着血手印的白礼服 —— 没人会想到,有人会穿着这样一条裙子,来参加业内最顶级的颁奖晚会。
春日晴却半点不慌,握着话筒,声音清亮又从容,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大家好,我是春日晴。希望我这条裙子,没有给大家带来惊吓。”
她抬手,轻轻拂过裙摆上的红手印,眼底带着温柔却坚定的光:“这个手印,是我今天特意留下的。它就像我的新作《梦境循环》一样 —— 哪怕我们经历无数次的失败、绝望,甚至直面死亡,也别放弃对抗命运的勇气。就算最终事与愿违,那些你拼过、爱过、活过的痕迹,也会永远留在那里。就像这白裙上的红手印,永不消散。希望我的作品,能给每一个在黑暗里挣扎的人,带去一点微光。”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两秒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记者们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主持人连忙上前圆场,笑着追问:“所以这本《梦境循环》,是开放式结局吗?”
“是。” 春日晴笑了笑,眉眼弯弯,“我希望读者能享受阅读的过程,结局如何,或许没那么重要。”
“那您作为新锐小说家,平时是靠冒险寻找灵感吗?”
春日晴挠了挠头,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和刚才台上从容犀利的样子判若两人:“其实我特别宅,平时就喜欢待在家里写稿,安安静静的就很好,不太喜欢冒险。”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好,再次感谢春日晴老师!” 主持人笑着接过话头,声音陡然拔高,“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本年度最佳音乐创作奖获得者,新日月!”
春日晴的心跳,在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骤然漏了一拍。
她站在台侧,看着那个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一步步踏上舞台。他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纯黑西装,身形挺拔,眉眼清冷,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冰墙,生人勿近。聚光灯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他就像冰海里的一块浮木,任由浪潮推着走,无悲无喜,毫无生机。
这是春日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他。这个她藏在日记本里、写在故事边角、放在心尖上七年的人。
短短几秒的对视,她就慌了神,指尖攥得发白。她总觉得,他们是同一类人,都是被困在命运里的人,只是惨的方式不同。他是无枝可依的浮木,她是即将融化的冰块,终有一天,都会归于虚无。
唯一的幸运是,今年,他们相遇了。
只是这场迟来七年的相遇,能击碎她纠缠十五年的溺亡预言吗?
她望着他清冷的眉眼,心底只剩一片茫然的忐忑,猜不到这场相遇,会带她走向生路,还是预言里的终局。
而她不知道的是,舞台上的新日月,接过奖杯的那一刻,目光越过人山人海,再次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还有医院里,本该昏迷的墨陵,正坐在病床上,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刚查到的资料 —— 春日晴,25 岁,新锐作家,那张颁奖台上的照片,被他放大了无数遍,眼底的狠戾,渐渐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这场始于大雾的相遇,早已注定了她往后的人生,再也逃不开这两个男人,和那场跨越两代人的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