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融化理论》GrapefruitLover

2、第 2 章

　　那天夜里，小力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婴儿，躺在某个温暖干燥的地方。有人抱着他，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那人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节奏很慢，慢得像海浪。

　　他想抬头看那人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只有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力……小力……”

　　他醒了。

　　实验室里很暗，只有应急灯的微光。他躺在自己的睡袋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个声音还在耳边，但他知道那不是梦里的声音。

　　是有人在叫他。

　　“小力。”

　　他坐起来。沈教授站在舱门口，背对着应急灯的光，看不清表情。

　　“老师？”

　　“穿上衣服。跟我来。”

　　凌晨三点，海水最安静的时候。

　　沈教授带着他走下东方明珠塔的废墟。锈蚀的钢架在他们身边蜿蜒，像某种巨大动物的肋骨。小力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小心翼翼，但还是踩碎了几块风化的混凝土。

　　碎石落下去，很久才传来落水的声音。

　　“老师，我们去哪儿？”

　　沈教授没有回答。她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仿佛这条路由她走过一千遍。

　　他们一直往下走。经过曾经是观光层的平台，经过长满藤壶的广告牌残骸，经过那些被海水浸泡过又被阳光晒干的、布满裂纹的墙壁。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半埋在碎石里，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门上的字还能辨认：设备间。

　　沈教授弯下腰，从门缝里扯出一根尼龙绳。绳子另一端系着什么重物，她一点一点往上拉，绳子绷紧，水滴落下来，最后——

　　一个密封箱。

　　防水箱，军用级别，十七年前的旧款。小力认得这种东西，他小时候在废墟里见过很多，但从来打不开。

　　沈教授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套潜水服，一罐氧气，还有一台手持式水下推进器。

　　“穿上。”她说。

　　小力愣住了。

　　“老师，我……”

　　“你会游泳。”沈教授说，“水形人没有不会游泳的。但下面太深，你需要氧气。”

　　小力没有动。

　　他看着那套潜水服，又看看沈教授的脸。应急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刻下很深的阴影。她看起来比白天更老，更疲惫也更平静。

　　“老师，您要我去哪儿？”

　　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海底。”她说，“去帮我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架飞机。”

　　小力花了一个小时才潜到海底。

　　水下推进器早就没电了——放了十七年，还能动已经是奇迹。最后五百米，他是靠自己的力气游下去的。

　　越往下越冷，越往下越暗。阳光早就消失，连生物发光的微光都很少见。他打开头盔上的探灯，光柱刺进黑暗，照出漂浮的颗粒，还有偶尔游过的、奇形怪状的深海鱼。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时间在水下是另一回事，每一秒都被拉长，又好像每一秒都在消失。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东西斜插在海底的淤泥里，像一柄巨大的剑。机翼折断了一半，尾翼完全不见了，但机身上的编号还在，被藤壶覆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探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绕着飞机游了一圈。驾驶舱的玻璃碎了，里面塞满了淤泥和海藻。什么东西在他探灯的边缘一闪而过——是骨头。

　　人类的骨头，散落在淤泥里，白得发亮。

　　小力的胃里涌上一阵恶心。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去寻找沈教授说的那个位置。

　　货舱第三排座椅右侧。

　　他游过去。货舱门半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他钻进去，探灯的光扫过一排排倒塌的座椅，扫过那些被淤泥覆盖的行李残骸，扫过一个婴儿奶瓶——塑料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第三排座椅。

　　右侧。

　　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手提箱，银色的，卡在座椅和舱壁之间。箱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但他还是看见了那个标记：红色的十字，还有一行字。

　　世界卫生组织。病毒样本。一级防护。

　　他把手提箱从缝隙里扯出来。箱子比他想象的轻，但当他摇晃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在晃动。

　　他抱着箱子，从货舱里退出来。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探灯的光扫过驾驶舱。

　　他停住了。

　　驾驶舱里，那堆散落的白骨中间，有一样东西正在发光。

　　是金属。一块怀表，挂在破碎的仪表盘上，表盖打开着，在探灯下反射出微弱的金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游过去。也许是那块表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属于这个腐烂的世界。他伸出手，把怀表从仪表盘上摘下来。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字。

　　很小的字，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给阿澈——愿时间永远凝固在这一刻。妈妈。”

　　小力的手抖了一下。

　　气泡从他的呼吸器边缘冒出来，一串一串，往黑暗的深处升去。

　　他站在那里，站在十七年前坠毁的飞机残骸里，站在一个陌生人的白骨中间，手里握着一块刻着别人名字的怀表。

　　阿澈。

　　他不认识什么叫阿澈的人。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女人，在病毒爆发之前，在冰川融化之前，在一场注定无法抵达终点的航班起飞之前，给她的孩子留下一块表。

　　愿时间永远凝固在这一刻。

　　他把怀表塞进潜水服的口袋里，抱着手提箱，开始往上浮。

　　沈教授等在岸边。

　　她看见小力从水里冒出来，看见他手里抱着的东西，看见他的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小力没有说话。他把手提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递给她。

　　沈教授接过来。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母亲。”她说。

　　“谁的母亲？”

　　“阿澈。”沈教授说，“那个孩子的名字叫阿澈。”

　　小力愣住了。

　　“您认识他？”

　　沈教授没有回答。她把怀表还给他，弯下腰，打开手提箱。

　　箱子里是一排一排的试管，密封的，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每一根试管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编号。日期从病毒爆发前三个月开始，一直到爆发后第七天。

　　最后七根试管上没有标签。里面的液体不是淡蓝色，而是透明的，像水一样。

　　“这是什么？”小力问。

　　“病毒原液。”沈教授说，“最后一批。从南极冰芯里提取的，本来要运到北半球的研究中心进行进一步分析。飞机坠毁在这里，这些东西就沉在海底，等了十七年。”

　　小力看着那些透明的试管。它们在应急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他转动角度的时候，才能捕捉到一丝折射的光。

　　“您要这些做什么？”

　　沈教授从箱子里拿起一根没有标签的试管，举到眼前。

　　“晶核不够强。”她说，“我自己的血只有一小管，浓度不够。但如果我把这些病毒原液注射进自己体内——”

　　小力退后一步。

　　“您会死。”

　　“不会立刻死。”沈教授说，“病毒会加速我的融化。我的细胞壁会在一周之内完全瓦解，我会变成水形人，和其他人一样。”

　　“那您——”

　　“但我体内的病毒浓度会是普通人的一千倍。”沈教授打断他，“当我融化的时候，我释放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病毒原液。这些原液会感染其他水形人，让他们的浓度继续升高。浓度越高，距离越近，凝固的可能性就越大。”

　　她放下试管，看着小力。

　　“我需要一个帮手。”

　　小力的喉咙发干。

　　“您需要我做什么？”

　　“等我融化之后，把我的身体带到这片海域的中心。”沈教授说，“那里曾经是黄浦江的入海口，所有河流汇聚的地方。把我放在那里，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然后什么？”

　　沈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离开。”她说，“越远越好。凝固一旦开始，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卷进去。我不想你也被冻在里面。”

　　小力站在那里，抱着那个手提箱，感觉箱子越来越重。

　　“老师。”

　　“嗯。”

　　“那块怀表……”他顿了顿，“阿澈后来怎么样了？”

　　沈教授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面。天边开始发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他活着。”她说，“他活到了现在。”

　　小力皱起眉。

　　“您怎么知道？”

　　沈教授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干燥，指节分明，皮肤上布满细小的皱纹。十七年的岁月刻在上面，像树的年轮。

　　“箱子里的东西不要动。”她说，“让我再想一想。”

　　她转身往废墟走去，脚步很慢，像背着一座山。

　　小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锈蚀的门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表盖还开着，那行字还在。

　　给阿澈——愿时间永远凝固在这一刻。妈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七年前，沈教授说她是在废墟里捡到他的。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那是什么地方的废墟。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墨色的海。海底深处，一架飞机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打捞。

　　他把怀表合上，塞进口袋最深处。

　　海风很冷，太阳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