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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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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教授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出汗是什么时候。
那是某种属于旧人类的生理机制,与体温调节有关,与钙质骨骼和直立行走有关。而现在她站在这座漂浮城市的边缘,看着脚下墨色的海水,皮肤干燥得像一张陈年的纸。
十七年了。自从最后一座冰川融化,自从那古老的病毒随冰芯里的气泡一同释放,她已经十七年没有流过一滴汗。
海水在她脚下三十米处翻涌。曾经那里是陆家嘴金融中心的顶层,现在是一片藻类的牧场。几只水形人从深水区游过,姿态舒展,像融化的玻璃在缓慢流淌。
沈教授转身,走向她的实验室。
实验室建在废弃的东方明珠塔顶上,整个球体观察台被她改造成了密封舱。舱门需要三分钟才能完成气密程序,这三分钟里,她能听见外面的风,潮湿的,带着咸味的风,吹过锈蚀的金属骨架时发出呜咽的声响。
三分钟。足够一个水形人从一滴水变成一个人形,再变回去。
她的学生小力坐在全息屏幕前,头也没回:“老师,您又去吹风了。”
“观察海水温度。”
“海水温度有传感器。”小力说。他是个好学生,十七岁,已经能在水形和人形之间自如切换。此刻他保持着人形坐在那里,但沈教授知道,他的脊椎比正常人多了三节,可以随意弯曲成任何角度。
“传感器没有眼睛。”她说。
小力转过脸。他的眼睛还是人类的形状,但瞳孔里有细碎的波纹流转,那是光线在液态晶体里折射的结果。他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屏幕。
“您今天的数据采集窗口是两小时前。您迟到了一百二十分钟。”
沈教授没有说话。她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那里有一台老式的光学显微镜,是她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纯机械结构,不需要电力,不需要网络。她每天用这台显微镜观察自己的血液样本,记录细胞壁的厚度变化。
数据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细胞壁每天都在变薄,但变化的速度慢到几乎无法测量。按照这个速度,她还有一百二十三年零四个月会彻底失去固体形态。
那时候她已经三百岁了。
“老师。”小力忽然说,“陈博士发来会议邀请。关于最后的撤离计划。”
“不去。”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三天后,最后一批固体人类将撤离到北极圈永久冻土层基地。如果您愿意,他可以——”
“不去。”
小力沉默了。
沈教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为什么这个固执的老人要留在这座即将被完全淹没的城市里,用一台破旧的显微镜研究一个注定失败的理论。他在想,为什么她不愿意像其他人一样,接受这具新的身体,接受这片新的海洋,接受这个新的世界。
他不会懂的。他出生在融化之后,他从未体验过什么是真正的固体。
“老师,”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您今天采集血样了吗?”
沈教授的手指停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还没有。”
“那您采集一下吧。”小力说,“我……我想看看您今天的细胞壁厚度。”
沈教授转过头。小力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些细碎的波纹在他的瞳孔里翻涌得比刚才更急了一些。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今天一直在回避她的目光。
“出什么事了?”
“没有。”
“小力。”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微小了,如果是普通的人类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教授注意得到。她十七年来每天都在观察水形人,她太熟悉那些细微的、液体流动般的反应了。
“陈博士说,”他的声音低下去,“您的理论被正式驳回了。国际科学理事会今天上午投票,一致认定凝固理论不具备可行性。从今天起,所有相关研究将被终止,研究经费……”
他没有说下去。
沈教授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吹得更急了,呜呜地响。
“研究经费怎么?”
“研究经费将转拨给融化适应计划。”小力说,“他们要在北太平洋建立十个人工洋流牧场,培训水形人掌握深海迁徙路线。他们说,这才是人类的未来。”
沈教授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擦拭那台显微镜的镜头。镜头很干净,但她还是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老师……”
“你知道我为什么研究这个理论吗?”
小力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沈教授把显微镜放回原位。她站起身,走到舱壁边,那里有一扇小小的舷窗。透过玻璃,她能看见远处的海面,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曾经那里是高楼大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凝固不是倒退。”她说,“凝固是选择。选择成为什么,选择不成为什么。你懂吗?”
小力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缓慢地融化,五根手指渐渐连在一起,变成一片薄膜。他甩了甩,手又恢复了原状。
“我不懂。”他说,“但我不希望您死。”
沈教授转过身。
这孩子站在全息屏幕的蓝光里,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他的眼泪正在流下来,但那些眼泪没有滴落,而是在他的脸颊上汇聚、滑动、改变形状,最后顺着下颌流回他的衣领里。
水形人不会浪费任何一滴水。
沈教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头顶。
干燥的、温热的手掌。
“我不会死。”她说,“我只是想完成我的理论。”
“您的理论已经被驳回了。”
“科学理事会驳回的是可行性。”沈教授说,“但他们没有驳倒逻辑。只要逻辑还在,理论就还在。”
小力抬起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瞳孔里的波纹渐渐平缓下来。
“那您要怎么做?”
沈教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海水拍打废墟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哗啦,哗啦,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你知道,”她终于开口,“如果想让水凝固,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
小力摇头。
“是温度。”沈教授说,“让水的温度降到冰点以下。”
“但是我们离冰点越来越远了。”
“对。”沈教授说,“所以温度这条路走不通。但凝固不只靠温度。”
小力皱起眉。他思考的时候,眉毛会微微扭曲,那是他为数不多保持人类特征的动作。
“压力。”他忽然说,“深海的压力可以让水……”
“不对。”
沈教授走到操作台前,打开一个抽屉。抽屉里躺着一本纸质的笔记本,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小力凑过去看。那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示意图:水滴,更多的水滴,越来越多的水滴,然后——所有的水滴连成一片,变成一块冰。
“浓度。”沈教授说,“如果水的浓度足够高,水分子之间的距离足够近,它们就会自发形成晶格结构。不需要低温,不需要高压,只需要足够多的水,足够近的距离。”
小力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
“您是说……把所有水形人……”
“融化到最后一滴。”沈教授说,“当所有异化者回归最纯粹的液态,当每一滴含有病毒的水都聚集在一起,它们之间的距离将无限趋近于零。那时候,只需要一个晶核,只需要一个——”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小截试管,密封的,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液体底部沉淀着一些白色的结晶,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这是我自己的血。”她说,“十七年前的。最后一批完全固化的血液样本。”
小力退后一步。
“您要……您要用这个做晶核?”
“对。”
“那您知道后果吗?如果所有的水形人都融化,如果所有的水都汇聚到一起,如果这个晶核真的触发了凝固——那会是一整块冰。一整块,比珠穆朗玛峰还要大的冰。它会沉入海底,永远留在那里。永远。”
“我知道。”
“那里面包括所有人!包括我,包括陈博士,包括那些已经变成水形但还保留着人类意识的人!他们会死的,他们会变成冰,永远困在黑暗的海底——”
“不会死。”
小力愣住了。
沈教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冰是凝固的水。但冰不是水的死亡,冰是水的另一种形态。”她说,“他们会活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像化石,像琥珀,像时间本身。”
“那不是活着!”
“那是。”
沈教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十七年前,你的母亲把还是婴儿的你交给我。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融化,她希望至少你能保持人的形状。我答应她了。”
小力的身体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我没有做到。”沈教授说,“你三岁那年就学会了变形。我拦不住你。但我答应你母亲的事还有一半:我希望你活着。不管是什么形态,活着。”
她拿起那截试管,举到眼前。里面的结晶微微晃动,像沉睡的星星。
“如果这个理论成功,你们都会凝固。但凝固不是死。你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下去,永远不会消散,永远不会被稀释,永远不会——”
“那我们还是我们吗?”
小力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如果所有的水形人都融化到一起,如果所有人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那我们还是我们吗?我的意识还在吗?您的意识还在吗?我还能记得我的母亲吗?”
沈教授沉默了很久。
她放下试管,转过身,看向那扇小小的舷窗。
窗外,夜幕正在降临。海水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面巨大的、缓缓流动的镜子。
“我不知道。”她说。
小力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滴落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真正地流泪。
那些水滴落在地板上,没有蒸发,没有流动,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个小小的透明的半球。
沈教授低头看着那些水滴。
她想了很多事。想起十七年前冰川融化时冲天而起的水雾,想起那些在海水中挣扎呼喊的人们,想起病毒扩散时第一个在她面前融化的同事——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冷”,尽管当时的气温是三十八摄氏度。
她还想起更早以前的事。想起自己还是个年轻研究员时,第一次看见冰川的震撼。那些蓝色的、透明的、凝固了千万年的冰,阳光穿过它们时会碎成无数道彩虹。
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用一生的时间来研究怎么让人类重新变成那样的东西。
“老师。”
小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疲惫的。
沈教授没有回头。
“您真的要做吗?”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了海平面。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天空,淹没了海水,淹没了这座废弃的城市。
只剩下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沈教授看着黑暗中的大海,看了很久很久。
“让我想一想。”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