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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番外·晚安 完,看完不 ...

  •   那天,陈又知来的时候,李娟正在院子里择菜。

      乡下的小院不大,墙根种了一排月季,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细小的光点。

      她听见院门响了,抬头看见陈又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灰白色的猫。

      “妈。”

      李娟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手放衣服上随便擦擦,“你怎么突然来了?”她走过去,多看了他两眼。

      人还是那个人,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可能是陈又知眼底那片青黑比以前更深了,也可能是他嘴角的弧度比以前淡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留下一个壳。壳还站着,但壳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李娟的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下,院门外面空荡荡的,没有第二个人,“修齐呢?怎么没一起来?”

      “在家睡觉,没起。”陈又知笑了一下,那抹笑落在脸上的时间很短。

      “跟你一样,爱赖床。”李娟也跟着笑了笑,“诶,你啊从小就赖床,叫都叫不起来,我那时候恨不得拿个喇叭对着你耳朵喊。”她没有再追问,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猫,“诶呀,汤圆怎么来啦?”

      “嗯。”陈又知低头摸了摸汤圆的耳朵尖,“我最近有点忙,照顾不过来,想放您这儿住一阵子。”

      李娟接过汤圆的时候,小猫眯着眼叫了一声,“行,放这儿吧,乡下地方大,它跑得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汤圆啊,以后就跟奶奶住咯。”

      陈又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指尖落在它耳后的位置,温柔笑笑,“爸爸有事,你就在奶奶家住。要听话,不能闯祸,知道吗?”

      他没有说“过几天来接你”,没有说“等我忙完”,只是说了那句“你就在奶奶家住”。

      汤圆似有所感,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腕。

      然后陈又知和李娟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转身走出院门。

      李娟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出去,他走得不快,带着点不舍和心不在焉。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那天晚上李娟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汤圆蹲在她脚边。

      它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

      李娟看了它一眼:“汤圆,等人呢?”

      汤圆没有动,尾巴圈着前爪,蹲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李娟收到了转账通知。

      一笔、两笔、三笔。

      数额一次比一次大,备注栏是陈又知,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数字,皱了皱眉,心里的那点不对劲隐隐约约浮起。

      汤圆还是每天都会去门口蹲一会儿,有时候蹲十几分钟,有时候蹲一两个小时,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在李娟脚边重新蜷下。它没有再挠门,也没有叫,只是每天都会去那扇门前等着那人接它回家。

      但那扇门始终没有被人从外面推开。

      又过了好几天,李娟坐在沙发上,翻着微信聊天记录。

      绿色的对话框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她发的消息,隔两天一条,给陈又知发了一条又给陈修齐发。

      李娟:【修齐还好吗?】

      李娟:【你们最近忙不忙?】

      李娟:【汤圆在我这儿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李娟:【照片】

      李娟:【看,养的胖胖的,今天带它去散步,还被邻居调侃要减肥了】

      ......

      对面一条都没有回。

      李娟的心莫名跳的很快,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蹲在窗台上的汤圆。

      刚好它也在看她。

      李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时间。

      下午两点零七分。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钥匙,对着汤圆喊,“走,我们回去看看。”

      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跟着她走到门口。

      李娟站在别墅门口的时候,手握着钥匙停了一下。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板上。

      她没有犹豫太久,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她还没走进去,汤圆就从她脚边挤了进去,步子比平时快,踩着客厅的地板直接上了楼梯。

      李娟换了鞋走进去:“又知?修齐?”

      没人应。

      客厅里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窄长的亮区,落在沙发边缘和地毯的纹理上。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房间里放置了很久,正在缓慢地释放自己。

      李娟的心越跳越快,她慢慢走上楼。

      空气里,那股味道变得更清晰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

      她走过去,在门口站住了。

      陈又知躺在陈修齐旁边,手臂还搭在他腰间,床单是深色的,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的部分已经变成暗褐色,洇到布料边缘,沿着床沿的纹路扩散成一幅不规则的地图。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凌乱,只有两道并排的轮廓,像是已经在一起躺了很久。

      汤圆蜷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下巴搭在陈修齐的手背上。

      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卧在那里,好像在用自己的体温替他们守着最后一段还没有消散的温度。

      李娟扶着门框,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落,一个接着一个的。

      脑海里浮起陈又知来送汤圆那天站在院门口的样子,他嘴角那抹没有落定的笑容,眼底那层比平时更深的青黑,她忽然明白了那些转账,和两人为什么这么久没回她信息。

      汤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李娟脚边蹲下。

      它仰头看着她,尾巴圈着前爪。

      李娟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她的手指停在它耳后某个位置,很久没有移开。

      那天,她在客厅坐了很久。

      汤圆趴在她脚边,没有叫,也没有动。

      后来,李娟打电话叫了人来处理,说了地址和时间。

      那些人到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汤圆趴在脚边也没有动。

      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安静了。

      从那天起,她和汤圆一起生活。

      汤圆不再去门口蹲着了,它大部分时间蜷在沙发角落,偶尔站起来走到水碗旁边喝几口,然后走回原位蜷下。

      李娟会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长。

      汤圆蹲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尾巴松松地搭着地面,眼睛半阖。

      她们不再等谁了,因为答案已经来过,也已经在它该在的位置找到了最终的落点。

      有天早上,李娟起了个大早,煮了一壶茶,装进保温杯里,又带了一小袋汤圆平时爱吃的零食,然后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汤圆,走了,咱们去看看他们。”

      汤圆从台阶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她脚边出了门。

      墓地是她自己挑的,在城郊一座小山坡上,不高,但视野开阔。站在那儿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风从田野尽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她跟管理处的人说了“要两个挨在一起的”,对方问她是什么关系,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

      那人没有再问。

      墓碑是浅灰色的,上面刻着两行名字,并列排着,不远不近。

      李娟自己带了一壶茶,在碑前坐了很久。

      阳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看着那两行名字,然后说了一会儿话。

      她跟他们说了什么,风就把这部分的句子带走了,送去远方。

      李娟说得不算多,声音也平稳,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的人。

      说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我走了。”她伸手摸了摸碑面,指尖沿着两人的名字的轮廓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汤圆蹲在墓碑脚边,用尾巴扫扫墓碑以示告别。

      李娟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她脚边。

      顺着山坡往下走了几步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另一片墓地上。

      那里站着不少人,黑色衣服,在午后的光线里连成一排低垂的阴影。

      人群正中站着一对夫妻,男人扶着一个女人的肩膀,女人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认出,这是最近上新闻的简回的母亲。

      李娟没有走近,只是放慢了一会儿脚步,站在坡道的边缘看了一会儿。

      汤圆也停住了,蹲在她脚边,微微朝那个方向转动。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散去的香火气味。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汤圆的脑袋。然后她侧过身,顺着坡道继续往下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落在地面上。汤圆跟在她脚边,步伐不急不慢。

      远处的追悼声正在被风带走,像是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卷起、收拢,直到边界变得模糊。

      ————————————————

      好啦^_^,故事写到这里,我该和你们说一些话了。
      关于死亡,我在这篇文写过很多次,因为我需要自己先看明白:我写他们是怎么结束的,我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着的。
      死亡不是一本书的翻页,是一个句号。
      它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我们不会因为害怕一个句号,就停在那段不敢读完的句子里。
      句子会结束,书会合上,路会走到尽头。
      病树倒下之后,万木还会接着长。
      这不是一句安慰人的话,这是一个事实。
      我在写《病树》的时候,就想通了一件事:我们活着,不是为了躲开那个句号。而是为了在句号到来之前,把每一段话都读完。把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说完,把每一个想见的人见完。
      然后我们才能让那个句号有它自己的位置。
      如果你们问我怎么面对死亡,我的回答是:先好好活着,见想见的人,做想做的事。让死亡成为它该成为的样子,而不是阴影本身,是影子的边缘。
      你走的时候,它会跟在你的身后,不会挡住你的路。
      我说过:“病树会倒,春天会走,但万木春生”
      最后,祝生活愉快^_^感谢你的喜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番外·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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