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70、僧人独白 完

　　这一生，我见过不少人。

　　上山的，下山的，求平安的，求财的，求姻缘的。

　　佛经上说，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路径，走偏了，就会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我在这座山上住了很久，久到我已经不需要用眼睛去分辨一个人，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像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地图，摊开之后，轮廓是清楚的。

　　有天，我在后山扫落叶。那时天很冷，连风都是刺骨的。我抬头看了看，见山下的云层正在缓慢地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一个很窄的缝隙，挤进来，或者说是误闯。

　　我捏了一下手串，珠子比平时凉。

　　过了很久，大概几个月后，他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铺开细碎的光斑。

　　他走在另一个人后面，隔了几级台阶。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影子不对。

　　人的影子是跟着人的，他的影子走在前面，像是他自己走得太慢，影子等不及了，先替他探了一段路。

　　我在柏树下看了他很久，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问他：“施主，等人？”

　　他说是。

　　我说：“你等的人进去了。”

　　他说：“嗯。”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进去？”他说：“里面有他求的东西，我没有。”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风从他的方向穿过来的时候，比别处的风凉一些。

　　我说：“施主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他没有否认，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问：“我还有多久？”我说：“贫僧看不准，但你不会等到他老。”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说：“我知道了。”

　　后来他和他等的那个人一起下山了。

　　我站在柏树下面，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的影子还是走在前面，但那个人走在他旁边，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那影子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浅，像是正在被另一道影子接住。

　　我知道他不会等到那个人老，因为这个世界不会允许一个不属于它的人，长久地留在它的记录里。他承受的那些疼痛，是这个世界在提醒他，该回去了。

　　他改变了太多事情。

　　简家的命运、他母亲的寿命、那个少年的路。

　　但他改变不了终点，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条被更改的线。

　　世间万物都要遵循它原有的“规则”，逾规者亡。

　　这不是惩罚，是归还。就像水流过之后会回到它原来的河道。

　　他走后，山上的风又变回了原来的温度。

　　我继续看山下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求财，有人求命，有人求一个心安。

　　你们都说是神惩罚他的误闯，但贫僧觉得，是那扇门不想让他走得太远。

　　他没有走错路，只是走得太远了，远了就要回来，这是所有事物都必须遵守的旧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