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49、洋桔梗 无

　　后来的几周，陈又知回来得少了。

　　不是不回，是时间间隔变长了。

　　有时候两周一次，有时候三周。

　　他说学校课业重、社团活动多、期中要交论文。他没有撒谎，因为他在电话里说“这周不回来”的时候，语气比以前短了一些，像是急着挂电话，又像是在把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情从日程表上划掉，划的时候没有犹豫。

　　陈修齐在电话里说“知道了”，然后挂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汤圆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它，心里想着，他确实在慢慢习惯另一种生活，每周少了一双拖鞋、少了一副碗筷、少了一个在客厅里翻书的声音。但他没有往下想那些习惯之后还会剩下什么。

　　五月底的某个周四，陈修齐上了一趟青岛。

　　他没有提前说。

　　车到站的时候他发了条消息。

　　陈修齐：【我到了】

　　陈又知正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两秒。然后他回了一条。

　　陈又知：【你来怎么不提前说？】

　　陈修齐：【提前说了你会去接？】

　　陈又知：【那肯定啊】

　　陈修齐：【哦，那我下次提前说】

　　陈又知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往下回。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听课。但屏幕又亮了一下，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陈修齐发了一张照片，高铁站出站口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时间和车次，像是在证明自己真的到了。

　　下课之后陈又知背着包跑到校门口，看见陈修齐站在路边那棵树下，他穿着白色短袖和深灰长裤，身边多了一枝花。

　　白色的，单朵，茎秆挺直，用一层薄薄的牛皮纸裹着根部，纸边折了两折，没有多余装饰。陈又知跑近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一下：“……你带花来干嘛？”

　　陈修齐反问，“那你跑这么快干嘛？”

　　“怕你等太久。”陈又知指指那支花，“那这花呢。”

　　陈修齐刚想说“给你买的”但想了想，“给别人的。”

　　陈又知：“？你要给谁。”

　　陈修齐笑了一下，“骗你的，路过花店看到了。”

　　“嗯？你从应天路过青岛的花店？”

　　“应天的花店，带过来的，怕折了，用纸裹了一下。”

　　那朵白桔梗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握了一路也没有完全松开。包裹底部的牛皮纸边角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很深，像是为了防止茎秆在袋子里滑来滑去，被人仔细压平了边缘再收拢。

　　陈又知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一些，指腹沿着纸面边缘摸了一下，感觉到纸边被折叠多次后留下的硬挺纹理。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那枝花拿在手里。

　　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街道走了一段。

　　青岛的五月比应天凉一些，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陈又知走在他左边，那束花握在靠外侧的手里：“那你今晚住哪？”

　　“还没安排，打算陪你走走就去一个供应商那里看看。”

　　陈又知停了一下：“……你没订酒店就过来了？”

　　“打算到了再订。”

　　“那你万一没地方住呢？”

　　“不可能的事。”

　　陈又知低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被风吹散了半边，剩下半道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那行呗。”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又知走路的姿势，脚步比以前稳了一些。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阵，穿过那些在四月时已经被他通过照片见过很多次的街景。

　　宿舍楼灰色的墙面，食堂门口台阶上蹲着的胖虎，教学楼转角那棵被修剪过枝叶的老树。那棵树的树冠比照片里看起来大一些，树影落在路面上，边缘被风揉开成一层浅灰色。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学校附近的海边。

　　沙滩上人不多，风比下午更大了些，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海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深灰色，波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均匀而持续。

　　陈又知坐在沙子上，那枝花放在旁边，花瓣边缘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你怎么突然来了？”

　　“...想来看看你住的地方。”

　　“就这个？”

　　“顺便看看学校。”

　　陈又知侧过头看着他：“那你看了之后觉得怎么样？”

　　“比照片里大。”

　　“还有呢？”

　　“还有。”陈修齐停了一下，“你好像比之前高了。”

　　陈又知满意的点点头，他转回去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说：“你下次来之前提前告诉我。”

　　“嗯。”

　　“我去接你。”

　　“好。”

　　两个人坐在海边的沙滩上，天正在变暗，海面上最后一点金色正在收拢，像被什么轻轻托住然后放平了边缘。远处有船在缓慢移动，船尾拖出一道光痕在水面上持续了一阵才断开。

　　他们谁都没有说“该回去了”，但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风持续地吹着，海浪声一直在。

　　那束花躺在他们之间的沙地上，花瓣在风里微微晃动，光线正在变暗，花束的轮廓正在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像是正在被这片海认领，成为它黄昏时分的某个部分。

　　那天晚上那枝花被他插在宿舍窗台上的一个玻璃杯里，盛了半杯水，茎秆没在水面以下，白色的花苞刚好够到窗框的底边。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窗的时候，风吹进来，花瓣轻轻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它要落下来，但它没有。它停在枝头，只是动了一下就安静了，像一句还没有被说出口但已经被接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