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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挟恩图报 空气洁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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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洁净,耳边是祥和的宁静,只有纱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的声音。
身上很干爽,那些挣裂的伤口似乎已经被处理好了,并且被小心涂上止痛的膏药。
柴云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思索着自己是不是活着回到驿馆,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嗷”地一声绷紧了身体。
“疼疼疼——!!哪个不长眼的——”
他张牙舞爪地偏头起身,只见温吟秋缓缓收回手里的银针,勾了勾嘴角:“不好意思,疏于练习,可能扎偏了。”
柴云朗骂骂咧咧的话噎在了喉头。
他咽了口口水,开口道:“我信你个鬼!你这个人的心是藕做的,数不清的心眼子。”
温吟秋耸肩:“医术我是真的疏于练习。就是这包银针,都是我从两条街外的医馆借来的。”
“??你就不能去把那医馆里的郎中请过来?”柴云朗问。
温吟秋答得很干脆:
“没钱。”
“……”
看着面不改色的温吟秋,柴云朗缓缓躺下。
温吟秋睫羽轻扇,掩住眼中泛起的微波。
他问道:“你就没想过,我如果没藏着什么后手,现在你手下的士兵就该在城东的棺材铺给你选棺材了?”
“加点钱,选柏木的,我喜欢柏木,自带香味还不容易烂。再有剩的钱,买颗夜明珠,听说那东西能防腐。”柴云朗盯着头顶那块熟悉的斑驳油漆,随口答道。
再低头一看,自己上半身光溜着,缠着层层的纱布,把仅有的好皮错成一块一块的,不由地感慨:“你看,我到底还是走上了父辈的老路,却没有成为什么镇国大将军,而是被派来剿这劳什子匪。”
“空得这一身伤,却半点不值得光荣。”
这天下早不是萧家的天下,不是殷国人的天下。国都没了,还当什么镇国大将军?按现在的情况,那叫前朝的反贼余孽。
温吟秋静了片刻,回道:“我也没有成为柱国宰辅。当年那番话,到底是少年意气。”
“哈哈,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有吟秋在身边提点,都是云朗之幸。”
“也不尽然,思惟生苦。”温吟秋垂眸,“如今看来,无知无觉地做一个章台纨绔,又何尝不可。‘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倒也未必是讽刺的话。”
“这倒是……七年前的你不会说的话。”柴云朗一愣,又想问这七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怕勾起书生伤心事,只得将疑虑都埋在心里。
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歹都熬过来了。”
“嗯。”
见床边的温吟秋欲言又止,柴云朗问其缘故。
“云朗,帮我造一个新身分,我想回京城看看。”
柴云朗歪头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之前问你,你不答应,现在倒又想回京埠了?”
“之前是无故受恩,受之有愧;现在是挟恩图报,理所应当。”温吟秋垂眸,顿了顿,“你可欠我一条命呢。”
柴云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我没有户籍,需要一个身分,还有进京的路引。”温吟秋说。
听言,柴云朗“嘶”了一声,温吟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沉吟半晌,柴云朗徐徐开口道:“那……可能得把之前给你的店契再要回来了。”
房间里忽然有些安静。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见温吟秋不应,柴云朗又补充道:“咳咳,你缺钱的话,我回京了倒能再凑出一点。”
“你一个将军,连县城府衙都搞不定?”
“还真未必搞得定。这次我们本来要住在城里,就是县丞说城里没有那么多空房,才权且安营在枫林乡的,直到现在,大部队也还在那儿。”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但有钱哪里都好办事不是?”
真是一钱难倒英雄汉。
“你都要走了,要个铺子干嘛?就当,就当我多欠你的,你可以继续挟恩图报。”柴云朗十分豪爽。
温吟秋恋恋不舍地看着柴云朗把契书收进怀里。
柴云朗饶有兴致地看着温吟秋的表情。
说起来,他还真从未在温吟秋脸上见过的表情。
柴云朗不禁好奇,小先生上一次见到那么多钱,是什么时候?在他还是靖远侯府的小侯爷的时候吗?
倒也未必,不像自己这个熟练于翻墙出去玩的纨绔子弟,光风霁月的靖远侯世子,可鲜有需要亲自接触那些阿堵物的时候,估计都是身边扈从代劳。
这样爱财如命的小先生,也怪可爱的。
只可叹,这背后大抵是一段辛酸的往事。
“这房契,你本来就是要卖掉的吧?”温吟秋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此话不假。
柴家如今境遇,竟艰难到要典当女子嫁妆来维持运转的地步。
被温吟秋道出实情,柴云朗有些讪讪:“正好顺路……”
柴云朗伸出一只被包成粽子的胳膊,张了张手掌,悬在半空。
温吟秋挑眉,拍了上去。
响亮的一声击掌荡开,柴云朗脸颊微微抽动。
这可不行,他可得快点把伤养好,一个习武之人脆弱成这样像什么话?
动作滞了两下,温吟秋开口道:
“我们可击掌为誓了!我送你回京,至于你在京城做什么,我不会干涉,只要不波及我的家人。”
“好。”温吟秋点头。柴云朗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飘,有点难压。
距离原定应班师回京复命的日子已经很近,并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柴云朗好好养伤。
在床上躺了两天,柴云朗就缠巴缠巴身上的纱布条子,下床到处走了。
县丞原本对柴云朗本没什么好脸色。自己家凭空冒出来个死人,好好的柴房给弄得血淋淋的,晦气得不行。
更气的是那群府兵,个个都是饭桶,饭桶!
他堂堂县太爷的府邸,竟跟菜市场似的,谁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县丞身为父母官的责任感忽然又回归了,整个人都通情达理了起来:“哎呀柴世弟,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上边的意思都是好的,但总有个别人恶意挑拨,破坏北戎和忠君效国的汉人之间的团结。”
“世弟不用担心,你有苦衷,我都看在眼里。我这里修书一封,你一起带去京埠。”
说完,浑圆的厚手还拍了拍柴云朗的肩膀。
“那……我这个远亲的身分问题?”
“什么身分问题?我不知道啊,他温寅丘不是土生土长的乐鲤县人吗?”县丞哈哈一笑。
柴云朗跟着县丞笑了几声,拱手致谢。
柴云朗把路引叠了叠,夹在两指间,飞镖一样直直朝温吟秋射去。
刚踏入驿馆的后院的温吟秋敛容凝神,疾疾侧身,长袖带起一道清风,柔软的布料挽住被卸去力道的纸片。
刚站直了,想摊开叠纸看,一把桃木剑就瞄准了捏着路引纸的手,破空飞来。
温吟秋暗暗叹了口气,把纸张收入袖中,反手捉住桃木剑的剑柄,挽了个剑花,横在身前。
“来!好久没被痛快揍过,我骨头都痒了!”柴云朗踢起地上的另一把桃木剑,挥舞着在空中划出弧线。
剑尾的简陋穗子在气流中翻飞,像一只灵巧的红雀扑扇着翅膀翩跹飞舞。
温吟秋躲开剑锋,后退半步,手中朴素的桃木剑如灵蛇般游走,缠上柴云朗的剑,手腕翻转,借力扭身而上。
柴云朗只见一抹极浅淡的蓝色倏然朝他靠近,落在他面前。
而自己的剑,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挑开,竟脱了手。
咣当一声,落在了温吟秋背后的空地上。
“有那个力气,留到战场上使吧。”
温吟秋一边说着,一边把桃木剑随手插在腰间,掏出袖里的路引,细细看了起来。
柴云朗呆愣片刻,随即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不是吧,这么不给面子?”
温吟秋小声念着路引上的个人信息:“温……寅丘?我是你请的随军郎中?”
柴云朗接口:“与其取个别的拗口名字,不如同音的要更自然。医生的身分也很名正言顺。”
“怎么样,事情我办得不错吧?”
温吟秋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知道了,我随你们一起走。”
一个包着布抱头,一身褐衣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的中年人走过门廊,见到温吟秋,一路小跑上前。
“温秀才!”
后院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
这人温吟秋认得,是长福街包子铺的老板。
“温秀才,经常和你一起摆摊的那个小乞丐不见了!”
小乞丐?柴云朗回想了一下,隐约记起在桥头几次瞥见的那个瘦小孩,鬼鬼祟祟跟在温吟秋附近。
包子铺老板在他们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继续道:“小乞丐和我说,如果两天没见到他就去你,让我告诉你,他估计是坏事了,让你去李员外家救他哩!”
“啊?救人?一个小叫花子能惹到员外老爷,不至于吧?”柴云朗咕哝道。
“我还怪喜欢这个小朋友,鬼机灵的,哦呦,怎么会跑去那个李员外那?可别出什么事才好啊……”
那个李员外虽然有钱,曾经也在他那买过几十斤包子,但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呐!他乡下做佃户的老友不知道和他抱怨过多少次这个李扒皮。
包子铺老板还在那儿自顾自说着,温吟秋已经出了后院门。
“欸,你等等我!”
柴云朗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跑进自己房间把佩剑带上,问了老板那李员外家的方位,朝着那个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