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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以妻礼服孝 白布纸钱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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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纸钱挂满厅堂,堂上燃着许多香烛,透明的蜡泪你追我赶地滚落,失去温度,变白,挂在蜡烛柱上,像郁结在心里化不开的怨气。
风一吹,白布条飘起,烛火摇晃,似乎风也不甘于自己的无形无质。
灵堂空空荡荡,除了温吟秋和柴云朗,几乎没什么人前来吊唁吴逢辰。
吴家宅邸不大,只有两进。为了避嫌,温吟秋以前只在年节时递过帖子,竟是从没有来过吴家。
没想到第一次来,竟是为了吊唁友人。
灵堂前孤独地站着一位花甲老人,前朝的右正言,吴棐。
吴棐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却一直很知足。自己这个独子仁善正直,读书也好。
这样一个优秀的孩子,本应该金榜题名,前途比他光明,未料想到,竟然……
白发人送黑发人。
曾经一身傲骨的老台谏,此刻形容憔悴,原本笔挺的身形也被现实压得弯腰低头。
吴棐抽泣两声,用袖子拭去眼泪:“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当时逢辰说要替我去太医院,我要是坚决不肯,他也不用……”
如此情形,语言是苍白的,就算是温吟秋,也只能道一句:“吴大人节哀。”
“是怎么……”柴云朗问。
吴棐看向爱子的牌位,声音枯涩:
“两天前昭王的长子坠马,送回家熬了一晚,最终还是没挺过去,不治身亡。昭王一怒之下把招来的几个医生都砍了头。”
正言的嘴角动了动,低语喃喃道:“为什么不是老夫呢?我还有几年能活啊……为什么不是我呢?逢辰还那么年轻,他甚至都还没娶妻……”
柴云朗张了张嘴,垂下眼:“大人节哀,劳心过度,逢辰若有知,也会难过的。”
转头去看温吟秋。
书生脸上倒没有什么情绪,但眼神冷得能凝结空气。
他默不作声地走上前,给才重逢不久就不幸殒命的旧友上了一柱香。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渐近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女子穿过垂花门,一步一步走近后院灵堂。她穿着孝服,头发用素簪挽成发髻。
跟来的家丁嗫嚅道:“官人,任家娘子……”
任孟春双眼只看着灵堂上停着的漆黑棺木,好像周围的一切她都不再关心。
她走到老正言面前,双膝跪地,低头颔首。
吴棐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左正言之女任孟春抬起头,脸上不见悲色,只有种历经一切后的麻木:“晚辈愿为逢辰守灵,求伯父成全。”
吴棐道:“……难为你一片心意。你与逢辰婚约虽然还在,但如今他走了,自然不再作数。你还年轻,吴家不会这么耽误你。”
任孟春俯身拜下:“伯父知道我的,任孟春此生只与吴逢辰有婚约,非嫁他一人不嫁。”
“……”
老正言闭上眼,脸上纵横的皱纹也浸染上快要溢出的情绪。
许久。
“你和老任,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烈性子。”
“ 逢辰生前……”,哽咽了下,吴棐才继续说道,“一直很想再见见你。”
为什么那时候不来呢?现在人躺在棺材里,阴阳两相隔,什么都晚了。
放着大活人不嫁,嫁一块牌位吗?
晚了。
“……求伯父成全。”
任孟春眉头微蹙,抿起嘴,却不见一滴眼泪。
声音却有些颤抖。
吴棐抹了把脸,长叹一声:“我成全,老夫都土埋眉毛了,有什么不好成全的?唉,唉……”
“失陪了。”
吴棐摇着头,步履蹒跚地绕过隔断墙,往后屋去了。
任孟春目送老正言离开,缓缓站起身。
走到棺材前,直直又跪了下去。
烛火摇曳,她却两眼放空,如一尊木雕像,好像她的人生已经被截断在这幅景象里,往后余生的日复一日,都不过是今日的重演。
目睹了全程的温吟秋站在她身侧,忽然开口道:“任娘子如今,是以妻礼服丧?”
任孟春两眼依然直视前方,缓缓点了点头。
“那为何吴生在世时,却又说此生不复相见?”温吟秋问。
任孟春的嘴唇动了动,再开口时,声音变了调:
“他侍奉的人,逼死了我父亲。”
是啊,原本温柔小意的心,早已被血海深仇的恨意填满,容不下那一点私情。
难道要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未婚夫一次次出门,把那些该死的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吗?那些该死的,该杀的,残暴无道的人?
她做不到,她做不到!
温吟秋继续问道:“当时作如是,现在吴逢辰枉死,任娘子却又来。”
“当算是痴心一片,还是自我感动?”
柴云朗推了推他。
温吟秋恍若未觉,盯着棺材前女子的侧脸,等待着她的答案。
任孟春终于转过头,直视温吟秋,眼角泛红:“是。是我自作多情。他很好,是我配不上他。”
她的声音渐高。
“但只要吴伯父不赶我走一日,我便在这灵柩前守一日。”
“只要吴伯父不赶我走,我为吴伯父养老送终。”
柴云朗轻咳两声,又扯了扯书生的袖子:“人家家事,你何必掺和……”
“啪——啪——”
温吟秋拍了两下手掌,看了眼通网后屋的隔断墙边一闪而过的衣角,轻声道:“斯人已逝,珍惜当下。”
但这句话,对别人说简单,真的做来又谈何容易?
下了场秋雨过后,天气一天天地变凉。
温吟秋进入工部,接手了几个修缮城中建筑的任务,每天天刚亮,就去工匠们讨论图样和具体木构尺寸。
整日整日弯腰伏案,顶着眼下两团乌青,人清瘦了不少。新做出来的衣裳挂在身上,却还显得宽大。
再加上清晨露重,气温一低,温吟秋整个人就像整日泡在冰水里,太阳晒在身上都暖和不起来。
在柴云朗面前咳了两声,把人担心得不行,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转头去让人买滋补药材来煲汤。
“不许推辞,好好把汤喝了。”
把食盘往桌上一搁,柴云朗大马金刀往那一坐。
一副温吟秋不喝汤,就不走的架势。
他实在担心吴逢辰之前说的寒症病根。现在医生不在了……想找个大夫问一问都难,温吟秋又总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只能自己多上心了。
开玩笑,人家把传家玉珮都给自己了!
那天温吟秋照常去工部当职。
最近三省传下来个修造南郊别宫阁楼的诏令,他最近都在查阅典籍,计算规制。
一直忙到下午。
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温吟秋正打算把桌案上铺开的一堆图纸拢拢好回家,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手中的图纸在空中翻了翻,散落一地,和那人手上的书册混在一块。
撞他的人回头,对他投来个算不上友善的目光,随即脸色一变,堆起亲切的笑:“哎唷,是温兄啊。不好意思,你瞧我,走太急了。”
“无妨。”温吟秋蹲下去捡散落的纸张。
这人温吟秋认识,名叫许良,是前朝的太学学生,现在和他同阶,为工部营缮司员外郎。
说来有些尴尬,温韶从开蒙起给他请的老师就是一代大儒,曾任国子监司业,人称晓溪先生的裴淮远。后来他入太学,一来是上舍考试的上等者可直接释褐授官,二来更是为了积攒人脉。
十五岁的时候,裴公一句话,把他送上了太学的讲台,给自己的同侪讲《周官》。
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想来却实在是狂傲。
能在京中太学上学的,不是权贵子弟就是万里挑一大人才,哪里轮得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当老师?
许良说不定还听过不知天高地厚的他在太学讲课。
不过从来工部做事几天,他和这位前太学生也没说过几句话,没有太多交集。
“不用不用,我来我来。”许良嘴上说着,也蹲下来。一面拾东西,一面看温吟秋。
见他执意抢着收拾,温吟秋也不好再客气。许良把一叠图纸,一叠书册收拾垒好,把那叠图纸交与他。
“谢谢许兄,客气了。”温吟秋说。
“是我走路不小心。说起来,我听过你讲的课,要是放在过去,我还得叫你一声先生呢。”许良笑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吟秋连忙低头摆手:“许兄这么喊可真是折煞我了,准是认错人了。吟秋哪是什么先生,村野一介卖字书生,得幸能登大雅之堂罢了。更不知何时上过什么课。”
许良面上隐隐透出点得意,嘴上还是说着:“不能这么说。温吟秋可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比得过?”
“要我说,前朝那位温世子传得玄乎,总有些言过其实。再怎么厉害,也不过一个未冠小儿,能成什么气候。”温吟秋如此评价自己。
仔细打量着温吟秋,许良总觉得这位温吟秋,和当年在太学见过的温吟秋,怎么看都像是同一个人。
温吟秋紧接着说:“许兄入司早,资历还高过我,以后可要多提点小弟。”
“哎,温兄太谦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温兄继续忙。”
看着许良远去的背影,温吟秋的指腹抚过桌案上的那叠图纸。司郎中今早说,明日过来收他们几个对南郊别苑阁楼的方案,择优取录。
许良消失的方向是藏书阁的方向。
自己倒未必是这营缮司里最拼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