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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相国寺,佛像 大相国寺地 ...

  •   大相国寺地处京中内城的繁华中,这里的香火永远兴旺。迦蓝门前人头攒动,即使秋老虎晒得人口干舌燥,门口的小摊贩仍然蚂蚁似的摆了半条街。
      毕竟不管庙堂上坐的是谁,人总有各种所求要寄寓于神佛。
      不管入伽蓝的信众所求为何,门口小贩总想着养家糊口。
      眼、耳、鼻、舌、身、意,未满足的欲求比什么都要永远。

      温吟秋对这里还算熟悉,温夫人喜欢礼佛,他偶尔也陪着温夫人来。

      不过今天,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绕过前面香火薰绕的三间大殿,后边倒是闹中取静,银杏绿丛交相映照。

      有一小沙弥在行道中拿着与他一般高的扫帚扫秋叶。

      小沙弥有一双极干净的眼睛,似乎未受过世俗的侵扰。
      小沙弥不认识什么温家,只认识温吟秋问起的那处佛堂在哪,一路快步进去后堂问过了师父,便小大人似的领着温吟秋过去。

      「这里许久没有人来过了,不过我们都是照常打扫的。」小沙弥说。
      这是不大的一间偏室,正中央供奉着如来金身,左右又各有几尊小佛像。佛像前摆着供品。
      温吟秋拿起桌案上的香,在蜡烛上点燃,拜了三拜。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这金佛,既然是我温家供在此殿,那我可不可以收回?」

      「当然可以,檀越是要搬回家宅中吗?」

      「不,麻烦小师父,找人帮我…」

      上一次踏足大相国寺时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
      金佛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温吟秋,表情温和慈悲。
      佛堂檀香袅袅,喉中如有金针,刺得他鲜血淋漓,满腔腥甜。

      「融了。」
      温吟秋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好…嗯?檀越说什么?」

      「融了。工钱,我会出的。」
      温吟秋也没想到,这句话说出来竟会如此艰难。

      佛陀倘若真发心渡世人,大概不会在意凡俗的一尊金身吧?

      温吟秋缺钱,很缺钱。
      朝堂这盘棋,有资格上场对弈的,无非就是凭权势,凭名利。
      失去原有的世子头衔,也尚不能光明正大地以真身分露面,白身一个,空有才智也无的放矢。
      仅靠自己,想站上向上攀爬的阶梯,最终扳倒昭王,这第一步,要靠进纳赀选补官。
      说白了,买官。
      买官,就需要钱。
      或者说,想有所动作,方方面面都需要钱。

      殷国三百年的都城繁华构建了极其完备的商业系统。
      朱墙之外,孔方兄的影响力和孔圣人一样大。曾有许多次富贾花重金求取宗室女的例子。
      有钱,可以买到情报,可以买到人卖命。

      往小了说,就是搬出柴府,寻一个避风雨的屋檐,都需要钱。
      可他连钱也没有,随他流离七年的,除了一枚白玉玉珮再无其他值钱之物。

      温吟秋也不曾想到,有一天他要做这样一个势力的人,融温家世代供奉的金佛换一顶乌纱帽。

      听他如此说,小沙弥看温吟秋的表情也变得怜悯。

      大相国寺在京城百余年,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寻常。小沙弥是在前朝事变前不久被师父抱回寺中的,自打记事起,他便看着昔日金玉满堂的富贵之家一个个消亡,新的显贵昂首跨过门槛。
      去年点上的祈福佑宅长明灯,往往今年就没有人续香油钱,被他一盏盏取下来。
      小沙弥念了声佛号,行礼退下。

      那样的眼神,温吟秋在回京后明明已经见了很多,中秋宴上怜悯的,揶揄的,揣测的,不怀好意的眼光成百地打过来,对温吟秋来说和如水过溪石一样,不在心上留一点痕迹。
      但这次,也许是那对眼睛太明净,他的手还是不自觉地在袖中握成了拳,眉头微蹙,似在忍受什么穿心而过的痛楚。

      即将要做的事,是十几岁的自己所不齿的。

      小沙弥去了又折返,双手合十:「檀越,师父在精舍与若华长老论法,长老刚巧听到靖远侯府来人,道与贵府曾有因缘,希望能见见檀越,不知檀越意下?」

      温吟秋眼神有一瞬间的迷惘,随即想起少时在母亲房中闲坐听来的流言。

      若华和尚,俗家姓萧,殷国宗室的那个萧,出自西平郡王一脉,可谓显贵之至。

      早岁弃家,曾托钵云历四方,因总有一红颜丽人伴在身侧,被人戏称为「情僧」。

      说这件事的侍女把这当一段桃色逸闻说给母亲听。

      母亲摇头道,谁知背后内情如何,人家光明磊落,就算男女共处一室也不像是有苟且;倒是那些个道貌岸然的,最多阴私事体。

      倒是不知道,这若华长老何时曾与自家有过关系?

      温吟秋由小和尚领着进了一处房舍。

      尽管围绕着这个名字有诸多旖旎传闻,若华和尚本人已是很老了。趺坐在蒲团上,只见薄薄的、褶皱的皮肤贴着骨头,从厚厚的僧衣里伸出来。
      一个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老者。
      身畔,也并没有什么妙丽佳人的踪影。

      见温吟秋进来,若华和尚的声音响起,如翻动的发黄书页:「多年前贫僧云游到萍州,适逢水患,得侯府救济布施,因此结缘。正巧贫僧近来访谒大相国寺,听说檀越在此,正可了此因缘。」

      温吟秋恭敬道:「长老有心了。」

      温夫人心地仁善,听闻哪里有天灾人祸,总忍不住遣人或疏财去救济。

      「檀越近来可有什么烦恼?老和尚耳背,却也可倾听。」

      心中浮起的,是那日馄饨铺前的所见所闻。

      温吟秋问道:「敢问长老,都说众生皆苦,为何人有生就有苦呢?又如何脱离苦海?」

      「檀越可知’五蕴炽盛苦’?」

      温吟秋垂眼,想起了帮母亲抄过的经书:「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若华和尚缓缓点头:「因为六根不净,各生烦恼,因有觉,苦益漫生。人从无知无明到有触有知觉,就要开始受苦,直至十二因缘,周而复始。」

      见温吟秋不解的眼神,若华和尚笑了笑,继续道:「苦来自内心的执着与渴爱,来自贪嗔痴,五蕴炽盛,炙烧内心,自然就苦了。所以《金刚经》中要说 ’照见五蕴皆空’,因为’我执’的一切,其实本性空。」

      「即使血海深仇,本也是空的吗?」

      若华和尚看着他,微笑不语。

      温吟秋心想,佛法真的是善吗?如果万事皆空,岂不是另一种残忍?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若华和尚又道:「所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是佛陀在菩提树下的明悟。不过因缘果报,檀越还有因缘未结果,贫僧此番也不过想为檀越埋下慧因。」
      「相逢一场是有缘分,这串我随身带着的珠串,如不嫌弃,愿赠与檀越。」

      温吟秋沉吟片刻:「晚辈有冒昧一问:介意我将这手串转赠他人吗?」

      若华和尚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既给了檀越,便是檀越的东西,檀越自可任意处置。」

      走出后院屋舍,再次落入前殿的繁华中。

      走过庄严的大雄宝殿,在佛祖的注视下走过前方的天王殿。

      前院今天格外嘈杂,有一白头老妪跪在院中,被一群人围着。她抱着地上的一卷草席哀号,哭得撕心裂肺,凄凄切切。

      温吟秋问围观的人其中缘故。

      那人摇头叹气:「有位王爷要在后场为已故老娘立九尺高的佛像,忌日将近,催得甚紧。这不,为了赶工期,有工人从竹棚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

      「在佛门净地见血光,造孽啊。」

      「兄台可知是哪位王爷?」温吟秋问。

      「害,头顶上那么多这王爷那大王的,我们老百姓哪里记得这个啊。好像是那什么风头正盛的……赵,招……?」

      「昭王?」

      「对对对,昭王。」

      温吟秋嘿然不语。

      血海深仇,本也是空的吗?世间喜怒哀乐,善恶美丑都是空吗?

      若果真如此,那他不愿成佛。

      就让那五蕴之火炙烤他内心,直至他燃烧殆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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