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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紫宸殿中秋宴 钦元皇帝的 ...

  •   钦元皇帝的中秋宴在紫宸殿。
      天子设宴,歌舞升平。
      灯烛的澄然光线流转在桌案、酒器、绫罗绸缎,舞姬的金臂钏上;酒香肉香混杂在薰然甲香、苏合香、沉檀龙麝的香气和胭脂水粉的香味中。
      人已经大概来齐,上首是昱国的王公贵族,皇帝御座左侧位置空缺,右侧位置的男人正在和一位美姬厮闹。大皇子仍在藩,这位应该就是二皇子冀王了;而在他右手边坐着个估摸着三十上下的锦袍男人,则在闭眼听曲。
      看座次,应该就是给温吟秋下帖子的三皇子魏王。
      而像柴云朗这样的汉人,和品阶不高的官员都安排在下一级的席位。武将在左,文官在右,相对依等秩排开。
      温吟秋坐在柴云朗身侧,在对面的文官席位中发现不少熟悉的面孔。
      “适逢中秋,淮州又传来黄河河清的消息,是祥瑞之兆啊!”皇帝在中央的御座上呵呵笑着。
      众人称是,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
      前朝徐太后,现在的安顺郡主徐氏称病留在安顺郡,遣人献上节礼。
      皇帝微微颔首,使官把礼物又拿了下去。

      “昭王到——”殿门口有黄门高声唱名。
      下一秒,一个挺着将军肚,身形如山的中年男人在几个仆从的簇拥下走进紫宸殿。
      “老哥哥,抱歉,我来迟了!”昭王声音雄浑,笑盈盈地给皇帝行了个礼。
      席上,魏王手拿酒杯的动作顿了顿,又没事人一样把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柴云朗伸手去摸桌上的果子,却偏了半分,竟没抓住。

      而温吟秋周身的气温,仿佛在昭王踏上紫宸殿的寒玉砖时降至冰点。

      昭王这番鲁莽举动,让整个大殿都静了静,可皇帝面上看不出一点不虞。

      皇帝摆了摆手:“不迟,老弟来得正好。还以为你不爱凑这汉人节日的热闹呢,你能来,朕心甚慰。”
      昭王迈步登阶,找到了皇帝身侧空出的那个小桌,盘腿坐下:“无军务在身,在家闲着也是闷得很,来见见各旗弟兄们。”
      说罢,目光环视殿堂,与几位北戎军的大元帅拱手致意。其中几位北戎亲王兼军团大元帅也举起酒杯敬他。
      “呵呵,昭王还是这么谦虚!”
      “老弟当年为大昱的江山戎马倥偬,今儿在乌涂山,明儿到昆仑,立下军功赫赫。如今贵为亲王了,仍然心系前线,值得我们大昱将领们学习啊。”皇帝朗笑道。
      在场的聪明人都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如今大局已定,昭王应该安享富贵,退一退了。
      昭王干笑两声:“这话说的,先帝在时,我们兄弟仨在外厮杀,谁不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上席中传来一阵附和声。

      北戎本身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远祖达斡兀尔时开始在西北草原上壮大,吞并了周围的几个小部落,自称北戎汗。达斡兀尔之子达斡卜格的三个儿子继承了家族的一身好武艺和绝佳的军事头脑,开疆拓土。
      为首的太祖达斡贺纳统一了殷国以北的境域后,率十万铁甲兵并二十万步兵南下,跨过乌涂、昆仑山脉后,北戎大军如入无人之境地横扫殷国所在的中原平原。

      贵为亲王又怎么了?马背上拚杀的血性,那是刻在北戎人骨子里的。

      昭王说的话,跟随太祖打天下的众王公虎将们没有不认同的。

      敲打没敲打成,皇帝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顿了顿,正打算说点什么,就听下首的三儿子魏王徐徐开了口:“说的极是,是在座的叔伯们拿命拼出大昱江山,一路血雨属实不容易。昭王到场之前陛下还在说,正值中秋,黄河水清,想来是安定祥和的祥瑞之兆。”
      这个儿子,深得皇帝的心。

      魏王说完,便有乖觉之人附和道:“如今旧朝余孽剔清得差不多,咱们稳住这中原富庶国土,再也不用像原来那样饥一顿,饱一顿了!”

      皇帝摆出一副十分动容的样子:“想当年,每次过了秋天,等下了雪,草原上的食物就少,出了帐篷穿多少衣服都还是冷得冻骨头,每年都得死不少族人。如今日子好啦,有美酒,有肉吃!”
      众人点头称是。

      “天佑我大昱!”
      “天佑大昱,福祚绵长!”
      看台阶上北戎王公勋贵纷纷举起酒杯,台阶下的官员们也跟着举起酒杯敬昱帝。
      紫宸殿内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发自内心的笑容又回到了皇帝的脸上。他环视大殿,目光停留在了人群中昭王麾下的一员汉将身上。皇帝印象里,此人似乎前段时间被派去荆州剿某支旧朝余孽。
      本着打一巴掌赏颗甜枣的御下原则,皇帝决定点一点这个昭王麾下小将。
      “柴千户这是刚从荆州回来的吧?可是大捷?”皇帝问道。

      没想到自己会被皇帝注意到,柴云朗头皮发麻,脊背一僵。

      “幸不辱命,清剿旧朝叛军邱宗平一部,斩获敌首三百余,已于今日知会兵部。”柴云朗按下心中不安,对答道,祈祷一切快点结束。
      “好!昭王,萨罕老弟,这是你的人吧?”
      “是我手下蒙托的人。”昭王达斡萨罕答道。他刚才被驳了面子,心情不太美妙,语气也一般。

      柴云朗的心沉了下去。
      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当年带头屠戮温家满门的,是昭王。
      而他现在效力的,也正是,昭王。
      柴云朗知道,只要书生回京,就早晚有这么一天。
      好不容易寻回,好不容易同路。
      如今温吟秋知道了,他会恨自己吗?会就此割袍断义,还是恨不得将他也杀之后快?

      他面朝着钦元皇帝,低着头,不敢去想身边人的表情。
      “赏个两百金!麾下的人都被调教得不错,可见昭王英武。这就是他们汉人说的上行下效吧?”钦元皇帝呵呵笑着,“哎,柴千户身边坐着的是何人?”

      本想说出编造好的军医身分,可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柴云朗竟脱口而出:“回陛下,这位,是臣的小先生。”
      话说出口,柴云朗想转头在三人合抱粗的殿柱上撞死的心都有了。
      可是覆水难收。

      既然这是最后一次他们同座,柴云朗勾起一个勉强的笑,就让他任性一回吧。

      “小先生?都说楚女多细腰,没想到这男人都格外漂亮。”昭王怀抱美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部下座侧的白衣书生。
      书生低着头,睫羽低垂,格挡住殿内数百人齐齐投来的视线。他未戴冠,一头乌发被一块普普通通的黑色巾帻包裹住,只在白玉般的后颈处露出几绺碎发。身段由肩胸往下渐渐收束,一条腰带勾勒出细瘦的腰身。
      昭王扳过怀中美人的脸蛋仔细打量。那书生的模样,竟比这敷了粉的教坊舞姬还要出色,顿时兴味索然。

      柴云朗不答,只是举起桌上的酒杯示意,然后仰头饮尽。

      “小先生?我看是小情郎吧?”席间有人狡笑着喊道,说完,身边的几个军将都笑了起来。
      “这书生长得好生眼熟。”文官列的礼部侍郎说道,“倒有几分像前朝的靖远侯世子。当年柴千户与靖远侯世子最是亲厚……莫非……是思念故人?”
      礼部侍郎是降了北戎的殷朝臣,在上朝时见过温吟秋。

      经礼部侍郎这么一提,降臣们纷纷记起了那个十四岁就被赐绯的少年。
      如果七年前没死,靖远侯世子如今应该也是这个年纪了。

      “说不定这就是靖远侯世子”有人道,“据说当时清点温家的尸体,可没见着靖远侯世子。”
      “哎!大中秋节的,说这个多晦气。”
      “昭王殿下,你行刑的时候可有看见靖远侯世子温吟秋?”有好事者问道。
      “这有什么好问的?当年温家人的脑袋,可都挂在南薰门上示众呢,少了人,大家会不知道吗?”
      “李大人这话说的,你去数过?”
      昭王在上座挑了挑眉,依稀记起七年前屠杀温家的场景。

      靖远侯温韶在大殷有“儒将”之称,在他们北戎人看来却是个玉面修罗。
      温家的旆旗所到之处,定有一场恶战。
      那日灭门也是一样。
      尽管已经被徐氏和左辅蔡培中用禁军围了十余日,昭王带兵破开靖远侯府大门时,仍然遭遇了强烈的抵抗,昭王不得不把预计的几十人临时加到了数百人,自己退到院外。
      昭王的甲兵和靖远侯府的人打得昏天黑地,但昭王人多势众兵甲厚,不到一日就灭尽了靖远侯府里所有会喘气的活口。
      但后续清点尸首时,那个传闻中的靖远侯世子是否在其中,确实存疑。
      倒是有一具容貌被刀剑毁去大半的少年尸身,勉强作数,权当作世子,翌日挂在南薰门口示众。
      反正不过一个失势的半大孩子,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昭王眯着眼,浑厚的声音穿过人群,直直刺进书生耳中:“书生,你是靖远侯世子温吟秋么?”
      此问一出,全场哗然。

      昭王发问时,柴云朗刚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回大王——”
      他抓着酒杯,刚要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把自己准备好的掩护说辞倒出来,就见一只素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官人伤未痊愈,切莫贪杯。”书生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周围的人听了去。
      温吟秋从呆愣住的柴云朗手中拿过那杯酒,一口饮尽,酒液顺着舌苔上颚一路烧进喉管。

      他握住空酒杯,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站起身,对昭王行了个礼:“昭王殿下,敝人正是温吟秋。”

      昭王眯了眯眼,随即抚掌大笑:“甚妙,甚妙!”

      一直作壁上观的皇帝这时候出来打圆场:“柴千户留恋故人之姿,寻得此妙人,天公作美啊。”
      “朕敬柴千户一杯!”

      温吟秋按住要起身的柴云朗肩膀,又对皇帝拱手道:“官人旧伤未愈,不宜饮酒,敝人愿惶恐代行。”
      一杯酒饮下,众人看书生的眼神愈发微妙。

      皇帝点头,身旁的宦官拍了拍手,下一个舞乐表演开始。
      丝竹管弦声响起,席中众人心思各异。

      如果书生顾左右而言他,含糊回答过去,那他确实很可疑。
      但这么爽快应下自己是温吟秋,反而怎么看都不像真的了。

      来旧朝的大臣们心中多是这么个想法。
      毕竟他们见过的,那也是七年前的小侯爷。七年时间,从青涩少年到青年人,变数太多了,谁能仅凭相似的容貌,就肯定当年光风霁月的小侯爷和现在的书生是一个人?
      思来想去,倒更像是个思慕柴千户得有些风魔的小白脸。

      武将那边想的倒没那么多。
      他们中多是北戎人,各个喝起酒来都是海量。看到有个形貌昳丽的书生要帮着挡酒,就有人起了坏心思,撺掇起一帮人轮流过去给柴云朗敬酒。
      还有人开始“嫂嫂”“嫂嫂”地叫。
      书生始终低眉顺眼,辛辣的酒液一点点灌进口中,白玉般的面庞上终于攀上浮霞,动作也愈发滞缓。

      柴云朗坐在他身边如坐针毡。
      书生的话已经放出去,而这些北境人劝酒实在厉害,柴云朗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吟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直到书生不支,醉倒在桌案上,那群人才散去。
      宴会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迎来了尾声。

      柴云朗告了声罪,扶起温吟秋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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