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rprise》琼苗客

1、初次见面 你好

　　陶羌绣第一次见到唐琪浅，是在十二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她妈说家里要来个人，让她别摆脸色。陶羌绣靠在沙发上涂指甲油，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谁啊？”

　　“一个姐姐，”她妈在厨房里忙，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家里没人了，以后跟咱们住。”

　　陶羌绣的手顿了一下。

　　指甲油涂歪了。

　　门铃响的时候，她还在擦那根手指。她妈去开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一点，带着夜里的寒气。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阿姨好。”

　　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陶羌绣终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人。

　　黑色羽绒服，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脸被冻得有点红，嘴唇也是，看人的时候眼睛很直，不躲不避。

　　手里拎着个行李箱。很小的那种，旧得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唐琪浅，”她妈说，“以后住你隔壁。叫姐姐。”

　　陶羌绣看着她。

　　她也在看陶羌绣。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唐琪浅先移开眼。

　　“你好。”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哑哑的。

　　陶羌绣“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指甲油。

　　擦了两下，又抬起头。

　　唐琪浅已经跟着她妈往屋里走了。背影很瘦，羽绒服空荡荡的，显得人更单薄。

　　陶羌绣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油。

　　又涂歪了。

　　唐琪浅住进来的第一个星期，陶羌绣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唐琪浅已经走了。晚上她睡觉的时候，唐琪浅还没回来。她妈说唐琪浅在打工，放学后要去便利店上夜班，周末还要去奶茶店。

　　“她家里没人了，”她妈说，“什么都得靠自己。你别给人添麻烦。”

　　陶羌绣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给人添过麻烦？”

　　她妈没说话。

　　但陶羌绣发现，冰箱里开始多了一些东西。

　　她爱吃的那种酸奶，原来只有三盒，现在变成了六盒。她随口说过一次好吃的那个牌子的曲奇，出现在零食柜里。

　　她问她妈：“你买的？”

　　她妈说：“不是啊，小唐买的。说她打工那家店打折，顺手带的。”

　　陶羌绣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盒曲奇，看了很久。

　　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很小的那种。

　　上面写着：这个牌子搞活动，买一送一。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写得很认真。

　　陶羌绣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打开盒子，拿了一块。

　　挺好吃的。

　　第一次正经说话，是在一个凌晨。

　　陶羌绣那天睡不着，下楼倒水。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走到厨房门口，愣住了。

　　唐琪浅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泡面。她低着头，头发有点乱，羽绒服都没脱，像是刚回来。

　　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她吹了吹，送进嘴里。

　　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舍不得吃太快。

　　陶羌绣站在那儿，看着她。

　　听见脚步声，唐琪浅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陶羌绣手里拿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琪浅先开口。

　　“渴了？”

　　“嗯。”

　　“水壶里有热水。”

　　陶羌绣“哦”了一声，去倒水。

　　倒完水，她站在那儿，没走。

　　唐琪浅看着她：“怎么了？”

　　“没怎么。”

　　唐琪浅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陶羌绣没走。她就站在那儿，靠着料理台，看着唐琪浅吃。

　　看了大概一分钟。

　　“你天天吃这个？”

　　唐琪浅抬起头。

　　“什么？”

　　“泡面，”陶羌绣说，“你天天晚上吃这个？”

　　唐琪浅没回答。

　　过了两秒，她说：“挺好吃的。”

　　陶羌绣没说话。

　　她转身上楼了。

　　五分钟后，她又下来了。

　　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有半只酱鸭、两个肉包子、一碟炒青菜。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吃这个。”

　　唐琪浅看着那盘菜，愣住了。

　　“你……”

　　“我妈做的。我吃不完，”陶羌绣别过脸，“倒掉浪费。”

　　唐琪浅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盘菜，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吃完了。

　　陶羌绣站在旁边，没走。

　　“好吃吗？”

　　唐琪浅点点头。

　　“那以后别吃泡面了，”陶羌绣说，“反正我家饭多。”

　　唐琪浅没说话。

　　但她又夹了一筷子。

　　从那以后，冰箱里的酸奶还是六盒。但餐桌上多了双筷子。

　　陶羌绣开始注意唐琪浅。

　　注意她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注意她今天累不累，眼睛底下有没有青。注意她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又只吃米饭不吃菜。

　　她发现唐琪浅的羽绒服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发现她的鞋底快磨平了，有一边开了一道小口子。发现她洗碗的时候会偷偷揉手腕，可能是站太久了。

　　她什么都没说。

　　但有一天放学，她绕路去了商场。

　　周末的时候，唐琪浅下班回来，发现自己房间门口放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件新羽绒服。黑色的，帽子上有一圈毛，跟她原来那件很像，但厚很多，摸起来软软的。

　　没有标签。没有小票。

　　只有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店里打折，顺手买的。码不合适自己去换。

　　字迹有点歪，像是写的时候手抖。

　　唐琪浅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往隔壁房间看了一眼。

　　门关着。

　　但她知道有人在门后面听着。

　　第二天早上，陶羌绣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门口也放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瓶指甲油。

　　她上周在商场看中的那个色号，有点贵，没舍得买。

　　瓶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谢谢。码合适。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陶羌绣站在门口，拿着那瓶指甲油，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笑了。

　　除夕那天，家里只剩她们俩。

　　陶羌绣她妈回老家过年了，本来想带她一起，但她不想去。唐琪浅没地方去，就留下来了。

　　外面在放烟花。砰——砰——砰——，一声接一声，窗户都在抖。

　　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春晚的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

　　陶羌绣窝在沙发上，唐琪浅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

　　茶几上放着零食。陶羌绣的曲奇，唐琪浅的话梅，还有一盒巧克力，不知道谁买的。

　　“你不冷？”陶羌绣问。

　　唐琪浅抬头看她。

　　“什么？”

　　“坐地上不冷？”

　　唐琪浅低头看了一眼。地毯是厚的，但确实有点凉。

　　“还好。”

　　陶羌绣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上来。”

　　唐琪浅看着她。

　　陶羌绣别过脸，盯着电视。

　　“沙发大，坐得下。”

　　唐琪浅没说话。

　　但她站起来，在沙发边上坐下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砰——砰——砰——

　　陶羌绣忽然说：“你过年都怎么过？”

　　唐琪浅愣了一下。

　　“以前，”她顿了顿，“以前就自己过。”

　　陶羌绣没说话。

　　“买点好吃的，看会儿电视，早点睡，”唐琪浅说，“第二天继续打工。”

　　陶羌绣转过头看她。

　　唐琪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电视的光，是别的什么。

　　“今年不一样了。”

　　唐琪浅看着她。

　　“今年有人了。”

　　陶羌绣没说话。

　　她把那个抱枕拿开，往唐琪浅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窗外的烟花炸开，金色的光照进来。

　　唐琪浅忽然说：“陶羌绣。”

　　“嗯？”

　　“你那件羽绒服，不是打折买的吧。”

　　陶羌绣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个牌子从来不打折。”

　　陶羌绣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说：“那我被骗了。明天去找他们算账。”

　　唐琪浅笑了一下。

　　很轻，只是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有烟花的光。

　　陶羌绣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笑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别笑。”

　　“为什么？”

　　“太……”陶羌绣顿了顿，把脸别开，“太好看了。”

　　唐琪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明显了。

　　陶羌绣没看她。但耳朵红了。

　　零点的时候，钟声响起来。

　　窗外烟花炸成一片，整个世界都被照亮。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

　　茶几上的那盒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少了两颗。

　　唐琪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戴着一条红绳。很细，很旧，边缘有点毛了。

　　是她妈小时候给她编的。戴了很多年，从来没摘过。

　　但现在，红绳旁边多了一根。

　　新的，编得很整齐，上面穿着两颗小珠子，一颗白的一颗粉的。

　　是陶羌绣下午塞给她的。

　　“新年礼物，”她当时说，“不许不要。”

　　唐琪浅伸手摸了摸那两颗珠子。

　　陶羌绣在旁边看见了。

　　“好看吗？”

　　唐琪浅点点头。

　　“我编的，”陶羌绣说，声音闷闷的，“第一次编，不好看也忍着。”

　　唐琪浅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陶羌绣的手指。

　　陶羌绣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手握住她。

　　两只手放在沙发上，十指交缠。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唐琪浅说：“陶羌绣。”

　　“嗯？”

　　“新年快乐。”

　　陶羌绣没说话。

　　但她往唐琪浅那边又靠了靠，头靠在她肩上。

　　“你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手牵着手。

　　茶几上的巧克力盒子旁边，放着两张便利贴。

　　一张字迹歪歪扭扭：新年快乐。

　　一张字迹工工整整：新年快乐。

　　谁也没看见。

　　但窗外的烟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