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新知》明天也有早八

5、原点 旧雨新知，

　　第五章原点

　　旧雨新知，就予心知。

　　1

　　许遥桑的家乡在距离南京车程两个半小时外的扬州市，那里很不同，却又好像没什么不同，平淡且真实。

　　和所有江苏城市一样，一望无际的平原铺展着，高楼大厦在市中心林立，闲适的乡村和田园生活也可以在这里找到归宿。

　　因为是一个人回家，没车开的许遥桑选择了高铁。久违的沿路，熟悉的播报，处处都在提醒着她，这趟归家的旅程即将到站。

　　就像游子浪迹天涯，也会始终记得家的方向。虽然许遥桑有些腻歪这样的生活，但家永远是家。家是不一样的地方，家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原点。

　　“诶干嘛去，不吃饭啦？”

　　回到家，许遥桑丝毫不顾家人已经为她准备好的大餐，直冲三楼，回到自己房间，那里，暗藏着她的一个秘密，也是这次回家最重要的目的。

　　可能是因为自己个子矮，小时候的她理所应该的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高高的柜顶，于是许遥桑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高处，好像自己够不到，别人就也够不到了似的。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份朦胧的喜欢的呢。

　　或许是某一次许遥桑又完成了一幅水彩画，准备将它收纳放好，于是自己搬来椅子，踮起脚尖，打开高高柜顶的木盒却发现，木盒里精心摆放着的每一幅画作上，都有他的痕迹。

　　甚至在那个小女孩的潜意识里，这块方方的木盒，它没有名字，或者说，就叫做“关于周以行”的盒子，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称呼它的。

　　不管我们的未来会如何，真的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周以行。

　　你呢？你会开心吗？

　　许遥桑将从南京带回的秦淮夜图小心收藏进盒子里。

　　“桑桑，不吃饭吗？”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伴随着两声叩门的声音。

　　“哦！马上！”许遥桑迅速将木盒盖上，放回柜顶。

　　一张张以他为名的画作，交融了时光，默读篇章，镌刻彼岸少年的模样。

　　原来在自己心里，他从未走远。

　　可，对于周以行来说呢，他又会怎么想？

　　2

　　就像生活总是热衷于在你意想不到时，给你开开玩笑，想要获得一个人的青睐，很容易，也很难。

　　有很多东西，可以促成一对家庭的结合，金钱交易，利益交换，权利捆绑或地位置换，许遥桑不得不承认，以上所有，确实能铺设出一条被精心计算过的，通往“安全感”的路：

　　她无法反驳这一点。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她生活的这个世界里，为了回避风险，很多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当然，也有更多人，一方以权利、金钱为资本，另一方以相貌身材为底气，各自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就实在太恶心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男女都有，性别不论，许遥桑经常祝他们早日翻车。

　　许遥桑的父母都是生意人，家底殷实，从她一出生便是如此。所以这么多年了，像这样的结合，对她来说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见怪是因为，许遥桑至今都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假意地尊重这样的结合，她将其定义为一种“亵渎”。

　　不怪是因为，她清楚这其中的逻辑，甚至挑不出刺来：生意人怕风险，而婚姻，恰好能成为最稳妥的筹码。

　　她就曾亲眼见过，住在自家后面单身了二十多年的亲切姐姐，忽然跟她隔壁那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哥哥结婚了。据说，只是一次相亲。她不想妄自揣测他人的生活，她知道这样不好，但他们不约而同的“爱情”，真的巧合得吓人。这也让她第一次感到恐惧：爱情似乎真的会被替代的那么轻易。

　　那自己呢？自己以后也会放弃现在的这份坚持吗？

　　爱情的纯粹与神圣，是她一直坚定相信着的。或许会被人觉得，这是多幼稚的大小姐才能说出来的话。可许遥桑不这么觉得，她知道她不该管别人的事情，不该干涉别人的人身自由，她只是不希望，爱情因为那些肮脏的人心而被污名化。

　　可有时，见多了这个有些荒诞的世纪里，所谓“爱情”的走向，许遥桑慢慢发现，原来，哪怕是曾经最虔诚的信徒，也大都会辜负爱人，违背誓言，践踏真心，这样的故事走向，会让她偶尔矇昧自己的心：或许这所谓对爱情的“亵渎”，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真心的一种“保护”呢。似乎在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人世间，我们每个人能够为了自己而好好活着已是不易，还要再将另一个人交付的真心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这很困难，不是吗？难道所谓爱情，离开了交易，就剩下豪赌吗？

　　还真是无聊啊。

　　3

　　周以行预想过很多次他们的重逢，或许是在一个突然下起小雨的下午，他随即走进一家咖啡馆暂避，推开门，乍看陌生却莫名熟悉的背影，在靠窗的座位坐着，手边是一杯看起来刚喝两口的澳白；又或许是一个节假日的闲适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就这样洒下来，而他在某个Gelato小店，买走一份最爱的覆盆子与芒果双拼，而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女孩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不过，真正的毫无预兆，在它被幻想出的那一瞬间就不存在了。

　　过往，属于他们的记忆很少，又很多。真真假假，虚妄与本相，人心的欲望，投影在棋盘之上。

　　但，他是自愿入局的。

　　周以行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事实上，他从未想过要离开。只是九年前的那件事，他做不到两全。

　　他刚上初中那年，父亲意外离世，母亲不愿再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就带他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景德镇。

　　那时的他跟随妈妈远走，便不常回来了，爷爷奶奶很体谅他的母亲，知道她有一个人为了爱情奔赴他乡的勇气，也尊重她那颗放下过往重新开始的决心。

　　因此在向爷爷奶奶辞行时，两位老人家说得最后一句话是：好好生活，别记挂我们。

　　这一切，周以行清楚地记得。

　　他明白爷爷奶奶的无力，没人不希望后辈留在身边尽孝，他们年事已高，却把所有的期待藏在心里，只希望他和母亲不被他们拖累。

　　他同样明白母亲的矛盾，她嘴上说着已经放下了，所以决定回老家生活，可如果真的放下了，在哪里生活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更何况，比起言辞，他更相信人心。母亲回到景德镇后，回到了外公外婆一起开的那家瓷器店，他看得出外婆看向母亲时，时常担忧的眼神，也意会得到外公每一次的欲言又止。

　　但他们所有人，都从没在自己面前表现过悲伤与落寞。

　　周以行那时候就知道，父亲离开了，留下的却是更多的爱。

　　因此，在回到景德镇后，他也装作对父亲的离世已然释怀，他也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那一年，他十二岁，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想要回到扬州。他想顺着母亲的节奏来，即使自己离开的地方，有他最想回去的一段时光。

　　有人说，时光如长河，如洪流奔腾，水光连带着我们的无奈四溅。可周以行却觉得，时光漫长如小溪，所有无奈、遗憾、绝望、痛苦，都会被潺潺流水温柔抚平，唯有这条小溪自远古走来的淡然，一脉相承、源远流长。

　　周以行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也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好比人站在每个节骨点上所看到的景象各有千秋，一味以自我意识来评价平生，显然是八分偏颇、十分俗气的。

　　不够好在，他从不会放弃，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坚信的。就像上学时遇到不会的问题就会主动请教，他从不会糊弄自己；因此在他校园以外的日常生活中，他也从来不会选择逃避。

　　于是，在他可以掌控的范围之内，他选择拼尽全力。

　　高中的学习生活对他来说并非易事，而陪伴他整个初高中六年的，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南京，在南京大学城，应该会遇到很多以前的朋友吧。

　　陆浩威、安逸、连俏、汤歆、纪远……以及，会不会有她。

　　最终他做到了，他的高考分数比高中任何一次测试表现都要好，或许是老天保佑，看在他如此拼尽全力的份上。这真是命运眷顾的一颗糖。

　　这，真的是命运眷顾的一颗糖吗？

　　那为什么，在我发现原来你早就离开了这里的时候，我会这么讨厌这个地方？虽然这样的想法很矫情，我也是不愿意的啊。

　　可我又怎么能怪你？明明先做出选择的是我不是吗？

　　越是拼尽全力，越是深陷泥沼。周以行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证伪这一场相遇，到头来，却也只是徒劳。

　　4

　　“有空的话，见一面吧。”

　　周日清晨，刚睡醒的周以行还躺在床上放空，一声消息提示音把他从困意中拽出。

　　来信的人是安逸。

　　“好，下午行吗？”

　　“可以。”

　　下午两点，Leisure Cafe

　　先到的人是安逸，周以行推开门走进店的一刻，正巧对上不远处安逸看过来的目光。

　　“什么时候回来的？”安逸不等周以行坐下，也没说要给他点杯咖啡，就这样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要说回来……其实上大学后就一直在。”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们？”周以行很清楚，这就是安逸最关心的问题，也是他约自己出来的目的。

　　“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情……”他沉默。

　　窗外仍有小雨自顾自淅淅沥沥地下着，秒针走过表盘的每一步，都被嘀嗒的声响刻意放大着。似有意亦无情，提醒着人们，当下已成为曾经。

　　“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系我。”离开前，安逸留下这么一句话。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