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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时间外的秦淮 秦淮夜色, ...

  •   第四章时间外的秦淮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
      宋·萧泰来《霜天晓角·梅》

      1

      许遥桑已经不记得昨天看到那条消息时的情形了,总之就是,自己好像短路了。

      这是怎么回事?

      翌日清晨,许遥桑呆呆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今晚就是约定的日期,他们说好在夫子庙秦淮河碰面。

      “昨天就不该让汤歆去找的……这下好了,真出事儿了……”

      “出大事了啊——”许遥桑翻了个身,拿被子把头整个蒙住。好像这样就能骗过地球的自然运行机制,让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不过似乎,能骗过的只有自己。

      和几天前那个早上一样,厨房是一样的叮叮当当,许遥桑是一样的困意缠身,但她却一点也睡不着。

      其实现在的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就像昨晚睡前她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

      考虑是否原谅?许遥桑觉得还谈不上。或许他只是正巧有空,又觉得自己不熟悉南京,便尽尽地主之谊。更有可能,还是被点名的。毕竟谁回了老家,彼此一定是互相知情的,说不定票都是一起买的。

      许遥桑决心坚持“正常相处”原则,不论怎样,也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不够意思,因为逃避就爽约?这种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消灭了。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依然没法平复下心情,“人面对许久未见的朋友还不能有点激动了?”许遥桑如此开解自己。

      “不过……如果两个人找不到话题,太尴尬了怎么办?”她突然意识到这样一个严峻的问题。

      “要不要先做点攻略……”

      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出游而欣喜,或许是因为前几天睡眠大好导致今天更加精神。

      也或许,只是因为这个名字。

      在这件事情上,许遥桑觉得自己的办事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直到一天又至傍晚,日月即将更迭。

      她再一次见到了他,于秦淮河畔。

      2

      “久等啦。”

      其实这时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但既然他已然出现,想必是早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没有,我也刚到。”

      这样简单的寒暄,在许遥桑听来却不简单。或许是因为今晚月好。

      “我们这边逛逛吧?”他提议。

      “好,听你的。”她回应。

      十一假期,人满为患。两人就这样并排走着,不过有时也会因为拥挤的人流被迫分开。

      “或许,你想要这个茉莉花手链吗?”许遥桑顺着周以行声音看过去,他的身后,一位老婆婆提着竹篮,里面摆满了茉莉花饰品,看起来最精致的便是这些手链。

      “买花吗,年轻人?”老婆婆见来人,也是很热情地招呼起来,“这手链很漂亮的,五块两条,单买一条就是三块。”

      “这花好香。”许遥桑凑近,茉莉的香永远都是那样的优雅,迷醉,沁人心脾。

      “想要吗?”他追问。

      “嗯。”脱口而出的答案却让她一时无措起来,这对话总会给人一种莫名的“要占他便宜”的感觉,这不是自己的本意。

      “那我们一人一条。正好,五块两条。”在许遥桑还在困惑她刚刚那句话是否有不妥时,周以行拿起两条手链,转头示意老婆婆。

      “谢谢你帮我拼单。”他说。

      周以行支付完,分出一条递给许遥桑,自己则是给自己也系上。二人又行进许久,有人终于反应过来。

      “你居然会喜欢这种手链?”许遥桑追上周以行的步伐,扭头问他。

      “你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想给我买,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见他不答,许遥桑又抛出一个更直白的问题。

      “当然是真的喜欢,这或许是这个夏天留给我们的最后的东西了。”

      “什么?我得提醒你,现在严格意义上说已经是秋天了,金秋十月,现在是十一假期。”许遥桑真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打岔呢?不过抱着严谨的态度,她还是纠正了他。

      “可是,茉莉的开花季节是夏天,”周以行笑,“所以,如果我们今天不买,下次再跟它们见面或许就要是明年了。那多遗憾。”

      “这样吗?”许遥桑半信半疑,倒不是怀疑他会骗自己,只是,“你居然会记得这花的花季?”

      “当然,我会记得每一朵我见过的花的花期。”

      “难道你大学专业,其实学的是植物学?”

      “植物学,也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吧?”

      “那就要问你了。”

      “但话又说回来,听说你这次是有烦心事?”周以行略显生硬的转换话题,但至少他并不想深入上个话题,至少这一点,许遥桑感觉到了。

      于是她便顺着他说下去:“是,答应帮一个朋友画插画,但却没什么灵感。”

      “虽然我对美术之事一窍不通,但创作灵感似乎不是可以强求的。”周以行安慰道。

      “嗯,汤歆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她就让我先出来逛逛,放松放松。”

      “但她似乎忘了,除了自己家里,国庆节哪里都是人山人海。”周以行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游客,似乎也有些没辙。

      “确实,”许遥桑在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艰难穿梭着,国庆假期来夫子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点子。只是她突然之间,又有了个别的主意,“诶,要不我们找个小酒馆坐坐?”

      周以行略一差异,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可以啊。”

      周以行表示无异议,“那我看看这附近有没有清吧。”说罢,掏出手机搜索起来。

      “这位同学,你很懂诶,”许遥桑扭头看向他,话里不知不觉多了些调戏的意味,“还知道找个清吧,经常去?”

      周以行愣住,“啊,啊?”

      “没有,之前跟舍友去过。”

      “他们组织的。”他补充。

      “不用跟我解释的。”许遥桑笑。

      3

      “想喝点什么?”

      “这有十一限定酒单诶……”许遥桑惊喜地发现除去主营酒单之外,还有一份特殊的节日menu。

      只是这根正苗红的节日气氛,搭配上夜晚的清吧……

      好吧,结局就是,连酒单名都正的发邪……

      “我要一杯长安万年,谢谢。”许遥桑喜欢酸甜口味的酒,而且喝不了度数高的,这杯只有5%vol“长安万年”是最适合她的。

      “那我就……这个吧,六合同春。”

      “这个度数有点高哦。”许遥桑看到酒单旁注明的酒精量“30%vol”,提醒道。

      “我可以。”周以行合上酒单,似是云淡风轻般不经意。

      许遥桑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些意味深长,却也没多说什么,现在的她,倒是十分好奇这份“云淡风轻”是因为自信还是自信过头。

      “二位,你们的酒。”片刻后,服务生端着两杯酒来到了他们的桌前,“这是‘六合同春’,以及‘长安万年’。”

      或许是酒精误人,今晚的许遥桑格外想问一些更得寸进尺的问题。

      “你去哪了?”许遥桑放下酒杯,扭头注视着周以行,目光灼灼。

      “当时,为什么要转学?”她望向周以行的眼神,更加直白的渴求着答案。

      “我妈妈是景德镇人,当时发生了一些事,她不愿意再在扬州住下去,就带我回了老家。”

      “所以,你后来是转学去了景德镇?”

      “嗯,再然后我就在景德镇继续读书,参加高考。”

      “那你是又考回了江苏?”

      “嗯,这里朋友多嘛。”周以行自以为找了个还不错的理由。

      “撒谎,你明明就没跟他们联系。”只是,拙劣的谎言轻易就会被戳穿,许遥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平时倒也真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但今天,她毫不留情的挑破了真相。

      真相也很简单,根据那天录歌的情况看,那些同样在南京读书的老同学,显然也没有一个是跟现在的周以行有联系的。

      “其实当时,读大学报考志愿的时候,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哪,也不知道我喜欢、想学什么。不管是那些所谓大好前程的数学,金融,计算机,还是那些常常被世人低看一眼的文艺、体育、管理类专业,我都一无所知,对于我所谓可能存在的“未来”的规划也毫无头绪。”

      “那你现在读的专业……”顺着他的话,许遥桑本是询问他现在的专业,却想起他之前的不情愿,于是立刻住嘴。

      “没什么的,”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周以行便接了下来,“最后,我去南大读了地质。”

      “地质?”许遥桑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那你当时为什么报这个专业?”

      “其实原因很简单,甚至有些,可笑。”周以行垂眸,看向手中的酒杯,指尖轻轻环住杯壁,“当时我妈妈问我,未来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能实现一个愿望,我想找到一个人。”

      “所以我报志愿的时候,只是为了找人。”

      “找人?”许遥桑疑惑,“他也在南大读地质?”

      “不在,”他顿了顿,“我不知道她在哪。”

      “啊?”许遥桑倒是有些搞不懂这其中的复杂关系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的下落。所以,我的打算就是,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找过去,总有一天我是能找到她的吧。地质学,如果我将来从事地质调研类的职业,有很多机会,去到世界各地,我想这样,找到她的几率会大一些。”

      “听起来,他对你很重要。”

      “嗯,一个老朋友。”他说。

      “其实我觉得,我算幸运的了,在南大接触到地质学的课程后,我发现我真的喜欢上了这门课,辽阔,壮美,极致,也不失细腻。”

      “而且非常自由,只有这样自由的土地,才能找到自我。”

      他的话语虽淡,却在悄无声息间,留下格外深刻的回响。许遥桑看向他的目光好像也坚定了几分:“其实对我来说,不会有比自由更最重要的事情了。甚至,我一直将其视为最高理想。”

      周以行看向他,以目光作为应答。

      “但是理想,总是很难实现。人的欲望是一个无止境的黑洞。”

      许遥桑左手托住下巴,今夜斑斓的灯光创造了更多讲述故事的可能,“小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慢慢长大,慢慢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就比如,以前,只是想去一个可以同时看到雪和海的地方。”

      “可是后来,慢慢地变得更贪心。我想要山,想要海,还要八月的柳絮和飘零的飞雪,以及众生的月光和骄阳。”

      “想要,与世间一切自由相关。”

      “听起来很洒脱吧?但这只是偶尔的一厢情愿,事实上我远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坚定。世俗的欲望就像一双双无形的大手,你走到哪里,它都存在。”

      “不过唯一真实的一点是,在这所谓的‘鱼米之乡’生活了这么多年,真的有些厌倦这样温柔的四季和慷慨的土地了。”

      许遥桑慢慢诉说着,有些出神。似是这二十数年之中的故事如画卷一般,缓缓展开。其实,不管站在人生的任何一个时间点上,过去的经历都会决定未来的走向。也就是说,我们每时每刻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无知无觉之中,重塑、再造着这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就在此时此刻的小酒馆,这样的故事,依旧千千万万次地重复上演。

      “所以,你就去了伦敦?”片刻后,她听到周以行这样问。

      “嗯,有这样的原因。”她肯定。

      几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许遥桑记得很清楚。在那个知道一切皆有可能的年纪,未知的未来总是格外充满了诱惑力。就算这层蜜糖之下包裹着的是致命的毒药,彼时的我们却总坚信,没有任何困难无法被战胜。

      “时间不早了,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住我朋友家,离这很近。”

      “那,路上小心。”

      周以行没有坚持,因为今天的他,已经得到了自己追寻十余年的答案。

      4

      “桑桑,什么时候回家呀?”

      “你这次回国,还没有回过家呢。”

      妈妈关切的消息刚刚跳出来,还在手机页面上停留着。

      昨天喝了很多酒,许遥桑却始终相信自己是清醒的,清醒到足够支撑她独自回家,但又好像总有一层雾霭,间隔着昨日和今天。就好像记忆里永远吹不散的那层迷雾,置身其中,永远湿漉漉的,就像奶奶养的那只小狗的鼻子,也像他刚刚哭过的小主人。

      许遥桑翻出相册,那里藏着一张他与秦淮夜色的合影,是她昨天趁着人多,假装落在后面时偷偷拍下的。人潮来来往往,拍照时的她也无法顾及更多,只能手忙脚乱地匆匆为他留下一张有些模糊的背影照,但这份记忆却格外灼热。

      你看,她还是想为自己留下些什么。

      照片定格的只是一瞬的心跳,而我看向你的目光,才是真正的纪念册,就像秦淮河水绵延千年不绝,伴随着这座古城从金陵到南京。无论是晚唐的杜牧韦庄,还是明清时的吴伟业、孔尚任,都只能在各自既定的人生轨迹上在此停泊片刻,看灯火沉浮,叹兴亡更迭,只有这条河始终奔流向此刻,奔腾着,向今天和未来。

      如果属于人类的时间意识无法被剪辑,那又如何解释这泱泱秦淮水可以流淌于时间之外呢。世界理序之中,情谊是唯一凌驾于“公式与规则”的定义。

      许遥桑从行李箱翻出自己的老荷兰颜料盒,将她此刻的感受全部倾注在面前的画纸上。关于曾过去的日与夜,还有将到来的祈愿与天光。

      此时此刻,这样的心情,就像是十二年前,自己第一次为一份小心思拿起画笔时那样。

      “是该回家了……”许遥桑如此决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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