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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下山记(上) ...

  •   早晨阿灼醒来,第一反应是:肚子有点坠。
      第二反应是:哦,来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把今天原本的计划过了一遍:
      上午:可能会有客人
      下午:去后山晒太阳修炼
      晚上:整理一下这几天的心得
      现在上午的计划泡汤了。
      不是不能做——理论上,葵水期间也可以“接待”。师姐们说过,有些男修根本看不出来,有些变态看出来了反而更兴奋,但春华君定过一条规矩:“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别勉强。男人不值得。”
      阿灼深以为然。
      但躺着也无聊。
      她坐起来,想了想:既然在宗门里做不了什么,不如…下山逛逛?
      来宗门这么多年,她还从来没正儿八经下过山。
      说走就走。

      阿灼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个有烟火气的地方——山脚下有个小茶摊,几张破桌子,几个歪板凳,一个中年男人在烧水。
      她走过去,找个位置坐下。
      “老板,来碗茶。”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然后皱起眉头:
      “姑娘,本店不招待女客。”
      阿灼:???
      老板解释:“是规矩。女客坐在这儿,影响生意。”
      阿灼看了看周围——确实,几张桌子坐的都是男人,有喝茶的有聊天的,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
      “…上个月那只鸡,三十灵石。”
      “便宜了,我买的三十五灵石。”
      “你被坑了。”
      阿灼沉默了一息。
      低头看看自己:穿得挺正常的啊,就是普通的衣裙,没露胳膊没露腿。
      “为什么女客会影响生意?”
      老板压低声音:“男人喝茶聊天,说的都是正事。有女人在旁边,他们就不自在了。”
      阿灼真诚地说:“那他们挺弱的。”
      老板:???
      阿灼:“一群男人,被一个女人看着就不自在了,那要是遇到魔修怎么办?直接跪了?”
      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灼站起来:“茶不要了。祝您生意兴隆。”
      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这谁啊?说话这么冲?”
      另一个人说:“不知道,估计是哪家的疯婆子。”
      阿灼头也不回。
      疯婆子。
      行吧,比“女客”好听点。

      阿灼继续往前走,到了一个集市。
      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用的、玩的,还有各种小摊贩在吆喝。
      她看到一个布庄,门口挂着各种布料,颜色鲜艳,看着不错。
      店里挂着各种布料,桃粉的、柳绿的、鹅黄的,都好看。她伸手想摸一摸那匹桃粉色的——白露那丫头最近老念叨想要新衣服,这个颜色她肯定喜欢。
      “别碰!”
      一个声音从后面炸开。
      阿灼手一顿。
      掌柜冲过来,把她手打开。
      阿灼揉着手背,看他。
      掌柜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姑娘,你是哪个府上的?有婆家没有?”
      阿灼:“没有。”
      掌柜的脸色变了:“没有婆家?那你是做什么的?”
      阿灼想了想:“修行的。”
      掌柜更警惕了:“修行?女修?哪个宗门的?”
      阿灼:“合欢宗。”
      掌柜后退三步。
      那表情,精彩极了——震惊、鄙夷、害怕,还有一点点好奇,像看见了一只从笼子里跑出来的珍稀动物。
      “你…你走!我们这儿不接待合欢宗的人!”
      阿灼认真地说:“我就是想买块布。”
      掌柜:“不卖!”
      阿灼:“我有灵石。”
      掌柜:“不卖!”
      阿灼指了指门口:“那边那个男的,刚才摸了好几匹,你怎么不赶他?”
      掌柜:“他是老顾客!”
      那个“老顾客”听见了,转过头,看了阿灼一眼。
      那眼神,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咧开嘴笑了一下:
      “人家是姑娘嘛,我糙老爷们,能一样吗?”
      阿灼看着他,认真地问:
      “你糙在哪儿?”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阿灼转过头对着掌柜:“所以是因为我不够老?”
      掌柜:…
      阿灼继续:“还是因为我是女的?还是因为我是合欢宗的?还是因为我没有婆家?还是因为…”
      掌柜打断:“够了够了!你走不走?!”
      阿灼叹了口气:“走。但你那匹桃粉色的,放着也是放着,我本来真想买的。”
      说完,她转身出去。
      身后,掌柜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阿灼走在街上,心里还在想那个掌柜的眼神。
      “没婆家”三个字,像一道符,贴在她身上,走到哪儿都被人看见。
      没婆家怎么了?
      没婆家就不能买布了?
      那有婆家的女人,买布是不是得丈夫批准?
      “夫君,我想买块布。”
      “买什么买,家里不是有吗?”
      “那匹旧了。”
      “旧了也能穿。”
      “…哦。”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
      算了,还是没婆家好。
      从集市出来,继续往前走,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路边有一座小庙。
      不大,就一间屋子,门口有个破旧的香炉,里面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烟袅袅地往上飘,看着还挺有氛围。
      阿灼往门内看了看。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看不清是什么神,脸上糊着灰,身上穿着褪色的红布袍。神像前面摆着几个蒲团,有旧的,有新的,看起来还有人供奉。
      阿灼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你不能进去。”
      阿灼回头。
      是个老婆婆,六七十岁,佝偻着背,手里拿着扫帚。
      阿灼:“为什么?”
      老婆婆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神像,说:
      “你身上不干净。”
      阿灼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干净,手也干净,哪里不干净?
      老婆婆看出她的疑惑,压低声音说:
      “女人家,每个月都有那几天。那几天不能进庙,不能拜神,不然会冲撞神明。”
      阿灼沉默了。
      那几天。
      葵水。
      老婆婆继续说:“这是规矩。女人来那个的时候,不能进庙,不能上香,不能跪拜。不然神明会怪罪。”
      阿灼看着她。
      “神明怪罪?”
      老婆婆点头:“对。会遭报应的。”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头,看着那尊泥塑的神像。
      灰扑扑的,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问老婆婆:
      “这神,男的女的?”
      老婆婆愣了一下:“什么?”
      阿灼:“这神像是男的还是女的?”
      老婆婆看了看神像,说:“男的,土地公。”
      阿灼点头。
      然后她问:
      “他不是娘生的?”
      老婆婆愣住了。
      阿灼继续说:
      “他来不来葵水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有娘,他娘不来葵水?”
      老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灼看着她,等答案。
      老婆婆憋了半天,终于说:
      “不是…不是娘生的。”
      阿灼挑眉:“那是谁生的?”
      老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是爹生的。”
      阿灼:???
      老婆婆硬着头皮解释:
      “婴儿落草的时候,爹躺在床上,娘在稻草堆上…所以是…是爹生的。”
      阿灼沉默了。
      她看着老婆婆。
      老婆婆低着头,不敢看她。
      阿灼突然发现,老婆婆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我知道这说不通,但我从小就是这么被教的”的抖。
      阿灼又抬头看了看那尊神像——灰扑扑的,坐在那里,一脸“我是神”的表情。
      她突然笑了。
      “爹生的。”
      她重复了一遍。
      “爹躺在床上,娘在稻草堆上——所以是爹生的。”
      老婆婆的脸红得不行。
      阿灼看着她,认真地问:
      “婆婆,这话谁告诉你的?”
      老婆婆小声说:“老一辈传下来的…”
      阿灼:“老一辈是男的还是女的?”
      老婆婆想了想:“男的…”
      阿灼点头。
      “男的编,男的说,男的告诉你,神是爹生的,女人来葵水不能拜他。”
      她顿了顿。
      “你就信了几十年?”
      老婆婆没说话。
      阿灼看着她,目光平静。
      “婆婆,你知道生孩子有多疼吗?”
      老婆婆愣了一下。
      阿灼继续说:
      “你应该知道。你生过孩子吧?”
      老婆婆点头。
      阿灼:“那你觉得,生孩子这种事,是躺在床上那个人生的,还是蹲在稻草堆上那个人生的?”
      老婆婆沉默了。
      阿灼没再问。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婆婆,这神要是真是爹生的,那他肯定不知道葵水是什么。你拜他,他也不知道你难受。”
      她顿了顿。
      “你要是想拜,不如拜自己。”
      老婆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帚,半天没动。

      阿灼走了。
      一边走,一边笑。
      “爹生的。”
      “爹躺在床上,娘在稻草堆上。”
      笑着笑着,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想起那个老婆婆的眼睛。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信了一辈子“神是爹生的”“女人来葵水不能进庙”。
      谁告诉她的?
      男人。
      谁让她信的?
      不知道。
      但她信了,信了几十年。信到看见年轻姑娘进来,第一反应是“你不能进”。
      阿灼叹了口气。
      这世道,连生孩子是谁生的,都能被男人抢走了。
      她抬头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行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男人会编故事。
      但编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爹生的”。
      那爹的肚子是干嘛用的?装饭的?
      她越想越好笑,又笑了一会儿。
      笑完了,她往前走。
      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但至少今天知道了:
      山下的世界,比山上复杂多了。
      山上只有男人来占便宜。
      山下连天都被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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