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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归去来兮 阿灼金丹中 ...

  •   阿灼金丹中期的那天,整座山上的桃花全开了。粉的、白的、红的,挤挤挨挨,把整个后山染成了一片霞。
      阿灼躺在藤椅上,看着那些花,心想:
      嗯,挺好看的。
      胖狗趴在她脚边,对桃花没什么兴趣,但对落在面前的桃花瓣很有兴趣。它伸爪子拨拉一下,花瓣飘起来,又落下去。再拨拉一下,又飘起来,又落下去。
      阿灼看着它玩,觉得这狗是真的闲。
      然后白露跑过来了。
      “师姐师姐!春华君让你过去!”
      阿灼坐起来。
      “现在?”
      白露点头:“现在。”
      阿灼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花瓣。
      胖狗抬头看了看她,继续玩掉下来的花瓣。
      阿灼走进竹林的时候,春华君正坐在院子里。
      面前放着一本册子。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册子上,斑斑驳驳。
      春华君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阿灼坐下,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归去来兮。
      字迹是春华君的,但笔画比平时要轻,像是写的时候没用力。
      春华君翻开册子,慢慢翻着。
      阿灼看见了上面的名字。
      素云。
      青黛。
      阿灼。
      白露。
      …
      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笔小字。墨色有深有浅,有的写了很长,有的只写了几个字。
      阿灼的名字后面只有弃婴两个字。
      白露的也是。
      春华君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她伸出手,点在一个名字上。
      阿灼看过去——
      玉真
      后面跟着一行字:
      筑基初期离宗,嫁人为妾。
      阿灼看了一眼旁边几排。
      同样的字,不同的名字。
      有的后面写着“殁”,有的写着“不知所踪”。
      她收回目光。
      春华君抬头看她。
      “跟我走一趟。”
      阿灼她站起来。
      “好。”
      两个人共乘一架飞梭,流星般向前驶去。
      过了一会儿,春华君开口:
      “你不问去哪儿?”
      阿灼:“你说了算。”
      春华君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阿灼问:
      “玉真…是什么人?”
      春华君操纵飞梭的手顿了一下。
      “是我以前的弟子。”
      阿灼没再问。

      她们来到一个镇子。
      不大,就几条街,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地方。
      春华君带着她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门是破的。
      阿灼看了一眼,门板歪在一边,门框上还有脚印。
      春华君推门进去。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
      看见她们进来,老婆婆站起来。
      “是…是春华君?”
      春华君点头。
      老婆婆的眼眶红了。
      “您来了…您可来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孩子在这儿,我喂过了…”
      阿灼跟着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床上放着一个襁褓。
      很小。
      阿灼走过去,低头看。
      是一个女婴,脸还是红的,皱巴巴的,正闭着眼睛睡觉。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老婆婆在旁边叹气:
      “才三天大。她娘走的时候,还撑着看了她一眼。看了那一眼,就闭眼了。他们不要女娃,说能送走就送走,送不走就送城外。”
      阿灼没说话。
      春华君弯腰,把襁褓抱起来。
      动作很轻。
      女婴动了动,继续睡。
      春华君抱着孩子,看着老婆婆。
      “玉真在哪儿?”
      老婆婆指了指外面。
      “在义庄。”

      义庄在镇子外面,一间破屋子,门口放着几口薄皮棺材。
      看守是个老头,看见她们来,也不问是谁,直接往里走。
      “跟我来。”
      阿灼跟着他走进去。
      屋子里很暗,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角落里放着一张木板。
      木板上躺着一个人。
      阿灼走过去。
      一个女人躺在那里。
      脸很白,白得像纸。闭着眼睛,嘴唇发青。
      裙子上的血迹已经发黑,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阿灼看着她,心想:
      原来她就是玉真。
      也是春华君的弟子。
      现在她躺在这里。
      裙子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阿灼收回目光。
      没再看第二眼。
      看守在旁边说:
      “他们家说,贱妾不能入祖坟,不能和夫君合葬。就一直搁这儿了。”
      阿灼转头看他。
      “她夫君死了?”
      看守点头:“去年冬天病死的。剩下那几房还在争家产呢,谁管她?要不是你们来,这尸首还不知道要搁多久。”
      春华君站在玉真面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走吧。”
      她们把玉真带到野外。
      找了片空地,买了些柴火。
      春华君说,烧吧。
      点火的时候,春华君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火苗窜起来,舔着玉真的衣服。
      阿灼站在旁边看着。
      火越烧越旺,噼里啪啦地响。
      烟气往上飘,飘到天上,散了。
      烧完之后,阿灼帮着一起收拾遗骨。
      遗骨很轻。
      比那个女婴还轻。
      她一块一块捡着,动作很稳,没有一点犹豫。
      春华君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顺过元阳,绝过育,救过狗。
      现在在捡骨头。
      坛子很小,但全部捡完也没装满。
      捡完最后一块,她蹲在那里,多蹲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把坛子递给春华君。
      春华君抱着坛子,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地。
      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吧。”

      回去的路上,春华君坐在车里,抱着坛子。
      阿灼坐在对面,抱着孩子。
      孩子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
      眼睛很黑,很亮。
      阿灼低头看着她,心想:
      这孩子,长得不像玉真。
      像谁呢?
      不知道。
      反正不像她娘。
      孩子看了她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了。
      车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春华君开口,声音很轻:
      “玉真是一百年前离开的。”
      阿灼抬头看她。
      春华君的目光落在坛子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小的时候,笑起来很好看。”
      “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她比了一个高度,“天天不好好修行,缠着我问这问那,像只小鸟一样。”
      阿灼没说话。
      春华君继续说:
      “后来她遇到了那个人。她说他不一样,她说他真心对她好。”
      她顿了顿。
      “但她肯定没想到,那个人会走在她前面。”
      阿灼看着坛子。
      坛子很小,装着一个一百年前离开的人。
      “师父。”
      春华君抬头。
      阿灼:“她夫君过世后她是不是就该回来?”
      春华君想了想,然后摇头。
      “没有该…也没有如果。”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也是。”
      车继续往前走。
      车外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孩子在阿灼怀里睡得很香。
      车停在合欢宗门口。
      春华君抱着坛子下车,负责杂役的仆妇们已经在等着了。
      春华君示意把孩子递给仆妇。
      “照顾好她。”
      仆妇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春华君抱着坛子,往竹林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
      “阿灼。”
      阿灼抬头。
      春华君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不一样,我一直知道。”
      她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阿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后山走去。
      阿灼躺在藤椅上。
      胖狗跑过来,似乎知道她心情不好,只默默趴下,把脑袋搁在她脚边。
      阿灼没动。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玉真。
      那个人也是春华君的弟子。
      她小的时候,笑起来很好看。
      阿灼闭上眼睛。
      没再想。

      过了一会儿,白露跑过来了。
      “师姐师姐!你们去哪儿了?”
      阿灼:“接人。”
      白露:“接谁?”
      阿灼:“一个叫玉真的人。”
      白露:“她人呢?”
      阿灼没说话。
      白露看着她,不问了。
      她突然想起素云走的那天,想起青黛哭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走了就没回来”的师姐。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师姐,你会走吗?”
      阿灼转头看她。
      白露的眼神里,有一点害怕。
      那种害怕,阿灼见过。
      素云走的时候,青黛的眼神里也有过。
      阿灼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会。”
      白露:“为什么?”
      阿灼:“因为我懒。”
      白露愣住了。
      阿灼继续说:
      “走太累。晒太阳多舒服。”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
      “师姐,你吓死我了。”
      阿灼:“嗯。”
      白露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风吹过后山,带来桃花的香味。

      第二天,春华君来了,在她旁边坐下。
      “安顿好了。”
      阿灼:“嗯。”
      春华君看着远处的云。
      “她生前说过,想埋在能看到桃花的地方。我在后山找了一块地,能看到你屋前的这片。”
      阿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后山深处,有一片桃花林。桃花正开着,粉粉白白的一片。
      在那片桃花林边上,有一块新翻的土。
      很小的一块。
      阿灼看着那块土,没说话。
      春华君继续说:
      “以后你晒太阳的时候,她也能看见。”
      然后她拿出那本《归去来兮》,在玉真那条后面写上:
      生一女,难产,卒。
      又翻到最后,写上:
      小桃:弃婴。
      阿灼看着那两个字。
      小桃。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片桃花,又看了看那块新翻的地。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师父。”
      春华君:“嗯?”
      阿灼:“你难过吗?”
      春华君想了想。
      “难过。”
      阿灼:“那你怎么不哭?”
      春华君看着那片翻过的地,沉默了一会儿。
      “早哭过了。”
      阿灼愣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桃花。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飘扬扬。
      胖狗在旁边追着花瓣跑,圆滚滚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它伸爪子去够,够不着,再跳一下,还是够不着。最后放弃了,趴在地上喘气。
      春华君看着它,突然笑了。
      “你这只狗,倒是活得明白。”
      阿灼看了一眼胖狗——它正在用爪子拨弄一片落在面前的花瓣,玩得不亦乐乎。
      “嗯。”

      晚上,阿灼坐在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本小本本上。
      封面上,是她写着的四个字:
      修炼心得
      阿灼看着那几个字,突然想起春华君的那本册子。
      《归去来兮》。
      归去来兮。
      归去。
      来兮。
      归的是玉真。
      来的是小桃。
      她没往下想。
      阿灼伸手摸了摸胖狗的脑袋。
      胖狗动了动耳朵,继续睡。

      后山上,那块新翻的土,已经看不出来了。
      桃花还在开着。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飘扬扬。
      阿灼看着那些花瓣,心想:
      师父说,她能看见。
      真的能看见吗?
      不知道。
      但师父说能,就能吧。
      胖狗在她脚边,追着一片花瓣跑。
      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阿灼看着它,突然笑了。
      这狗,是真的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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