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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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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悬去了书店。
她并没有去诊所。自从昨晚,那个女孩说了那一通话后,她的脑袋里那一段恐怖的生死记忆被替代了。她再次回到老屋里,地下室是开着的,木板也还在她放下来的位置。这几天都在下雨,如果巨怪要回来,那一定会留下痕迹。可是没有,虽然不知道那笨重的怪物能跑到哪儿,但这一晚能得以安睡。
她现在只想让女孩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再次四处游走,左看右看。
这条路还是静悄悄的。只有太阳落山的时候,才是最热闹。路边有好几条大黑狗,甩着长尾巴,嗅来嗅去,应该是在找残食饭羹吧。
门还开着,里面亮着灯。陈漱坐在柜台后面,在看书。
看见她进来,没抬头。
陈悬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早上好啊。”
陈漱抬起头。
“好。”
“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
陈悬感到自己身体在冒汗。是什么错觉,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人能聊得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是你叫我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啊,好像是呢。”陈漱又挤出一个瘆人的笑。
“得了,那你先跟我讲讲,那收容所,是什么。”
“一个地方。专门抓我们这种人的。”
“我们这种人?”
陈漱看着她。
“身上有东西的。”
陈悬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个图腾还在动。
“你也有过?”
陈漱摇头。
“有过,后来没了。”
陈悬没问怎么没的。她看那道疤,觉得不太想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漱忽然开口。
“你六岁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陈悬深感震惊。
“什么?”
陈漱看着她。
“比如,半夜醒来,看见门开了一点探出眼睛。”
陈悬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地站起来,吃惊地回问:
“你怎么知道?”
陈漱没回答。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书店深处,从架子上拿下一本十分老旧的书,封皮破碎,用透明胶带包了一圈又一圈。她翻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陈悬。陈悬接过来,看着这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上面是一个小女孩,躺在床上,死死抓着被子。门半开着,半张人脸探出看向小女孩。
那个女孩,是她。
陈悬的呼吸停了一秒。
陈漱是在告诉她,以前那一切无法说出原因的事情,被她当作梦、当作记忆错乱的事情,都是真的。
“怎么样?”陈漱又露出一个十分阴险的表情。
陈悬大脑宕机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这哪儿来的?”
“有人留给我的。”
“谁?”
陈漱微微皱起眉头。
“不知道。但他说,如果有人来找这张照片,就把她带到我这儿来。”
陈悬此刻内心复杂。她看着陈漱说,
“你究竟是谁?”
陈漱却没回答。
她走到门口,麻利地把门关上,然后再走回来,重新坐下。
“你被盯上了。”她说,“从六岁那年就开始了。”
陈悬的手握紧那张照片。
“谁在盯我?”
陈漱想了想。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它一直在。”
她十分认真的盯着陈悬。陈悬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站在不同房间,自己的房间、母亲的房间、教室、出租屋,在看着,监视着她。
“现在它在你身上。”
她低头看那个图腾。这东西,难道要与她相伴一生吗?
她对此有过不知多少次害怕的瞬间,她自己也向不少人提起过,可没有人把这当真的。
于是后来她也不相信自己了。
“你是说……”
“它借了你的身体。”陈漱说,“或者说,你借了它的力量。”
陈悬一言不发。
陈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撑着桌子,贴近了她的脸,问道:
“你害怕吗?”
陈悬稍微后退了一点,试图拉开距离。
“不知道。”
陈漱又笑了。
“那就对了。怕的人,都说不知道。”
外面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陈漱走到窗边,往外瞟了一眼。
“来了。”
陈悬走过去。
巷子口,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着。
忽然,其中一个手电筒照亮了陈悬的眼睛,她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跑!”
陈悬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一把攥住。陈漱拉住她,往书店深处跑。
穿过一进、两进、三进,最后是一个小天井。墙边放着一架木梯。
她们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追得很快,训练有素。
看到这梯子,她想起了童年关于一个梯子的梦。她犹豫了一下。
现在要和陈漱说吗?可是那也许只是个单纯的梦。
“上去。”
陈悬只好爬上梯子,翻过墙。陈漱跟着翻过来。
墙那边是又是一条小巷,通往后山。陈悬紧皱着眉,先是拐进一个角落,又抓着陈悬一起攀上一个铁制小平台,然后携着她轻松一跃跳进另一条小路。陈悬被拉着,只管自己晕头转向,墙在眼里晃荡着,像一个迷宫。
陈悬忽然注意到,墙上有很多绿色的细长植物。她眯起眼看,是藤蔓,但是以前从未见过。墙上藤蔓在动。不是墙在她眼里晃动,而是它们自己在生长,向不同的方向延伸。不过,它们的目的却又很明显——把路堵住。
陈漱在这时抓紧了她,从那道还未完全封上的缝隙钻出去。藤蔓擦过陈悬的肩膀,又软又长,像蛇一样。
“隙家的东西,它们帮我们挡一会儿。”
“隙家?”
“回头再说。”
跑出巷子,前面是一个斜坡,往下是黑漆漆的树林。陈漱没有犹豫,拉着她往坡下冲。
冲进树林的时候,陈悬差点被树根绊倒。陈漱一把拽住她,拽得太用力,两个人一起摔进草丛里。
陈悬趴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陈漱也没动,就那么趴着,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声音。
脚步声从坡上传下来。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里晃来晃去。
“分头找。”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陈悬屏住呼吸。
陈漱侧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一条条虹膜的线条。陈漱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一个井,看不见底。
陈漱眨了眨眼,移开视线。
脚步声近了。
陈悬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她想捂住胸口,又不敢动。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陈悬转头看陈漱。
陈漱没看她,盯着那片晃动的光。
那只手握着她的手腕,没松。
脚步声从她们旁边经过。手电筒的光扫过草丛,在离她们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一下。
陈悬闭上眼。
光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很久,没动静。
陈漱松开她的手腕,慢慢坐起来。
“走了。”
陈悬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疼,腿疼,膝盖疼,哪儿都疼。昨天的伤口开始对她进行新一轮的折磨。
“看你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还是不能走太远,来吧,去真正的后山。”
陈悬抬起头,看见那手再次向她张开。
于是她再次拉住了她的手。
她们进入了后山。后山正在开凿山洞,很荒凉,只有大大小小的工程车经过。
两个人绕过施工现场,跑进山里。
很多树木上叶子雨水还留着,空气十分湿润,雾气弥漫,有点难以呼吸。
不过总比艳阳高照好。一想到虫子,陈悬就烦。
陈悬的膝盖还是有些疼,跑不快。
陈漱注意到了,逐渐减慢自己的步伐。
跑了很久,停下来。
陈悬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你,一直,这样跑?”
陈漱点头。
“三年了。”
陈悬看着她。
“累吗?”
陈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和白天那个笑一样,轻飘飘的。
可她依旧没有回答。
雨滴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也许她哭起来,就是这样?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泪。陈悬借此又开始自己的幻想。
“以后,你无法脱开与这个镇子的联系了。”
陈漱再次直勾勾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说,我要一直待在那儿?”
“不。你可以走,但你终究要回来。”
“那现在,我们是在逃跑吗?”
“不。躲开他们后,你就老老实实,在书店呆着,和我一起,”陈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于强硬,于是接着加上一句,
“你,愿意吗?”
陈悬装作一副思考的样子,躲避陈漱的眼神。
“不知道。”
陈漱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
“我会帮你摆平这一切。”
陈悬看着那只手,停住了。
她深知这是一场不简单的交易。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会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你的世界,不惜任何代价来保护你。所有东西,都有它背后的价值。
她想活下去。也许这就是活下去的代价,虽然不知道等着她的,将会是什么。不过,对于这些,她早已无所谓了。
待思考片刻后,她伸手握住。
陈漱的手很冰,还有一点,粗糙。
“这就对了。”
一片绿海下,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
……
天开始放晴,雾气逐渐散去。陈悬停下来,靠在树上喘气。陈漱在旁边,也喘,但没出声。四周都是树,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雾气从林间升起,把一切都染成灰白色。
陈悬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个图腾还在动,比昨天慢了一点,像困了。
“它睡着了?”她问。
陈漱走过来,也看着那个纹印。
“可能吧。”她说,“它也需要休息。”陈悬放下袖子。
“你现在还好吗?”
陈漱拨弄着手指。
“应该,没问题。”
陈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现在……回镇上?”
“你敢回?”
陈悬想了想。
“敢。幺幺零,肯定有用的吧。”
陈漱呆住了。
然后她又噗嗤笑了一下。
“你是真不怕。收容所的那帮人,可不怕他们。”
陈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有人,有车,有早点摊冒出的热气。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悬往书店的方向走。陈漱跟在后面。
书店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陈漱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还好,东西都还在。大概只顾着追我们了吧。”
陈悬点点头。
“他们之后,大概会是这里的常客了。我们也许呆不了多久。”
陈悬再次点头。
“你喜欢看书么?”
“一般。”
虽这么说,她还是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是讲本地传说的,有封山,有纹河,还有……
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页上,画着一只巨兽。
和她小时候画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眼看向她。
陈漱走过来,看了看那页画。
“封山的传说。”她说,“老人说,山底下睡着东西。”
陈悬看着那幅画。
“我小时候画的也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