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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物与幽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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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悬并没有真正往地下室走去。
不是不敢,是纪免拉住了她。就在楼梯中间。
纪免本以为这里会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地下室,就如他家那样,正常大小,像一个孩子的卧室,并且十分明亮,与正常生活的房间没什么不同。他想和陈悬一起做的事,就是完成童年的遗憾而已。在漫长的求学之路上,他遇见过许多人,但最适合做他朋友的,只有陈悬。
才华横溢的他失去了很多的东西,最后只能回到这里,当一个小学语文老师。
他没想到,会在饭店遇到陈悬。已经十年未见,她变了不少,现在他只好装作不认识,假装不知道。可当她要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而现在,面对这样一个未知的环境,发生什么,他也不好说。这里很不一样,直觉就能告诉他,这下面一定很危险。他和陈悬不一样,他信神信鬼信玄学。
“等一下。”他说,“你没想过,白天再下去?你确定你现在下去?”
陈悬回头看他。
“不然呢?”
纪免没说话,但他掏出了手机,打开手电筒,往楼梯下照了照。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至少等天亮吧,”他说“你不觉得,这看起来,有点像恐怖片。”
“你是怕鬼。这世上可没有鬼,”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你才是真正的鬼,胆小鬼。”
“……我还是挺相信的。”纪免有些想笑,陈悬一口气说了不少话。
陈悬看着那片黑暗,左臂还在发烫。嗯,看来先要去一趟诊所,不知道这身体又出了什么毛病。
她深思熟虑了一番,回答道:
“行。”
纪免松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陈悬醒了。
她第一件事就是看左臂。和昨晚一样,皮肤下面微微蠕动,像虫子在身体里钻来钻去。她什么都不干,就这样盯着它看了很久。
生锈的大门被敲响了。纪免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陈悬只好站起来先为他开门。
“早上好啊。”
陈悬摇了摇头,说道:
“不好。我一直在想那件事。”
“那现在,一起去吗?”
陈悬猛地站起来。
“我还没刷牙。”
事毕,他们再次回到那里。木板还半掩着,但缝里已经没光了。
陈悬再次伸手搬开木板。楼梯、那股气味都还在,但比昨晚淡了。于是她不像昨晚那样踌躇不前,而是直直往下走。
纪免紧跟其后。
二十级、三十级、四十级——老房子不可能有这么深的地下室。
五十级、六十级。
终于踩到实地。
纪免打开手电筒,往前照。
一个原始而壮观的洞穴展现在他们眼前,二人目瞪口呆。洞壁上爬满发光的苔藓,幽蓝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亮。但洞穴中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和一个巨大的、凹陷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那儿很久,刚刚离开。
“这,是真的假的。”陈悬说着,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仿佛被改变了。
“我是不是玩游戏死了,然后穿越到游戏里来?”
“你别骗自己了。我就说,这肯定不一般,白天来才合适。”纪免倒是一脸骄傲起来。
陈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片凹陷。
温的。她感到有些恶心,让她想起每一个被别人坐暖的椅子。
陈悬的左臂烫了不知第几下了。眨眼的那一刹那,那只巨物就好像趴在这儿,睁开了眼睛,看着她。不过,只是一个若隐若现的画面,不是很清晰。
“如果真有什么,那就是它走了。”她说。
纪免站在她身后,安静如牛。
陈悬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洞穴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出口,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那边是什么?”
纪免摇头。
陈悬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出口比下来的楼梯大得多,都能容下一辆卡车了。
它往那边去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吧。”
二人蹑手蹑脚地沿着痕迹走着,旁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可里面是空的。只有这里让她感觉稍微有点地下室的样子,堆满杂物。不知道能是谁放的,是她母亲吗?母亲居然隐藏了一个这么大的秘密,是为什么?虽然这个不应该存在的洞穴就在他们眼前,她还是不愿意去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那种巨型生物。但是如果真的存在,那个巨怪想攻击他们,她就可以随意抄起这里的某根铁管进行一场生死决斗。
她如此幻想着自己的英勇瞬间,只让身体行动着,忘记了时刻警惕。
纪免突然用手电筒往前直直照去。
恰好就在那一秒,“咔哒”一声,一个极绿的眼珠子出现了,就在他们面前。
一个眼球,一个无与伦比的大眼,一个绿的像矿石的眼珠子。
太近了……陈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还是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于是她伸手想戳戳看,这眼睛竟马上合上了。
这分明就是,一个怪物的眼睛,一个庞然大物的一小部分!
“那东西”真正出现了。
它究竟是什么?它是地球上的生物吗?不过,长得没昆虫让人反胃就是了。但它绝对不是野兽,它的外貌比野兽凶恶得多。它身上不是毛,而是鳞片,黑得油光发亮的。重要的是这大小,最让人恐惧。
巨兽站起来。
陈悬不敢说话,不敢惊动它。
太大了。光是它一只爪子,就比陈悬还大。它朝她走来,每一步地面都在抖。
它张开了大嘴,耀武扬威,那张嘴好像一张巨型鲨鱼的嘴,长了一排又一排的尖牙齿,深处散发着浓郁的血色。
陈悬往后退了一步。她想大声尖叫,却不知怎的叫不出口,她完全遗忘了那些铁管,忘记自己的“英勇瞬间”。
它停住,眼睛忽而暗了一下。她退了一步,它就往前走了一步。
“陈悬!”
纪免一把扯住陈悬的胳膊转身就跑。
楼梯在脚下咯吱作响,他们拼命往上爬。跑出地下室,跑过门廊,跑进大雾里。
怎么变成阴天了?这么多乌云,要下大暴雨了!
陈悬一把抓起墙边的老自行车,跳上去。
“纪兔子,上来!”
纪免看着这破旧不堪的自行车,不怎么锻炼身体的陈悬,犹豫了一下。
“快!”
纪免迅速坐了上去。
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它出来了。
以前,她经常和纪免那一伙人玩抓人游戏。只要她不是抓人的,她一定会赢。但这次她无法确定,更无法保证。她很久没有奔跑过了,也很久没有再骑过车。
她拼命踩,车轮打滑。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看不清路。
由于雨天的缘故,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纪免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担心摔下来。
怎们办?往镇上跑吗?
那就往镇上跑吧!
对陈悬来说,运动的时候,大脑是无法转动的。她忘了去镇上最繁华的地段的路上,有一个巨大的上下坡。
“操,我忘了,这里有点不太行!”
“那换我来,能停下吗?”
“等等,等我们下坡!”
可怕的震动声越来越近,她只能下赌注。只要时机正好到达顶端,能够下坡,完全能拉开真正的距离找机会逃脱。
工程车会在白天来往,在坡面上留下了不少小石块。
有些颠簸。
车轮碾到一块石头——
摔了。
纪免就这样砰地一声摔在了原地。就这样摔晕了?怎么不说话了。
而她从坡上滚了下来,她没有力气了,根本爬不起来,手掌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破了,血往外渗。
天上落下几颗圆滚的雨滴,与血融为一体。
她撑起身体,回头看。
那浑浊的大黑影越来越清晰。死亡在向她靠近。
我可能就这么死了,因为我罪恶的好奇心。陈悬绝望地想。被这种东西吃了,尸体都不会留,只是变成排泄物,烂在角落。不过这东西会排泄吗。
好想现在大哭一场。反正,下雨了。
雨开始下大了。
巨兽就在不远处,朝她走来。雨色里,它的轮廓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也许这个时候,会有人把灯打开,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是大可能不会。因为这里本来就很多施工队吧。他们不会在意的。
那如果有人注意到了呢?她又满怀希望地想。
没力气跑了。
它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低下头,凑近她。
她没动。
庞然大物再次张开鲨鱼嘴,作势要吃了这被折磨不轻的猎物。
陈悬紧紧闭上眼。
那难以忍受的日子、美好的时光,都会一去不复返。
她坐以待毙。
可即将到来的,不是被撕裂的苦痛,而是一阵温暖的热量传递。
我已经死了?
陈悬慢慢睁开眼,怪物还在。
它缓缓伸出舌头,竟舔了一下她的手,很轻。舔完手,又舔膝盖。血被舔掉了,伤口还在,但那种火辣辣的疼,减少一点。留下的液体十分黏腻,且富有弹性。她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但是臭烘烘的,让她想起之前帮亲戚带小孩闻了下口水布的味道。
好恶心。
左臂,烫得发疼。
她低头看。
左边胳膊上,慢慢浮现出一只神兽图腾一般的图案。深棕色的,像纹身。但它在动——那些纹路在皮肤下面微微蠕动。
她愣住了。
巨兽又看了她一眼,转身,慢慢走回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她跪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左臂。
这个“纹身”,它在动。
她忽然感觉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等到了。”
怪物舔舐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愣住了。她看着那背影,很是出神。过了一会儿,她才努力去站起来,腿有点抖。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还是能听到她的朋友已然爬起。
纪免像是突然醒来了。他自顾自推着破自行车,一瘸一拐往她这里走。
“你刚刚,是不是晕过去了?”陈悬瞪着的眼睛没动,身体依旧在发抖。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晕过去了。”
“纪免,我对不起你。”
她看向纪免,纪免本来整洁的衣服,梳的一丝不苟的发型,全是泥泞。
“为什么…….说对不起。”纪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没事就好,一定是那东西,太可怕了,”陈悬故作镇定地说了一通话,“幸好你醒了,不然,我们可能得在大马路上呆个一天。”
“你休息一下,别说了。”
纪免看向陈悬,陈悬连忙遮掩自己的左臂。
“别遮。你脖子上,甚至到脸上,都有。”
“它做了什么。”
“……!”
“……一定,一定是那个,那个怪物。”陈悬声音颤抖,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别怕,别担心了,过去了,它走了。”纪免轻声说。
“它还会回来的,”陈悬眼睛变得空洞,失神,“我该怎么办,我,不应该下去的。”
“纪免,我很震惊,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居然会有这种东西存在。我以前居然和这种东西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屋子里。”
雨声噼啪作响,一旁凹陷的道路已有不少积水,积水在疯狂地冒着泡。
“我妈妈肯定知道,所以她不打算告诉我,但她又让我一个人来这儿收拾东西,你不觉得,她是想让我去吗?”
这时一辆轿车驶过,里面的男人摇开窗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陈悬,你先休息一下。”
“我早知道下面有东西,我不应该下去的!”陈悬近乎崩溃地向纪免发泄道。
紧跟其后有好几辆车,里面的人似乎都探着脑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悬,我们现在回去,你受伤了,要好好睡个觉,一切都会过去的。”
陈悬突然又什么话都没说,又像从前一样平静的吓人。
“纪免,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纪免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好。”
纪免一手扶着她,一手推着那估计已经报废的自行车。他们一路上很是安静,走到巷子口,道别之后陈悬独自往里慢慢走。这时,她忽然看见几个人影。
三个,穿黑衣服,拿着手电筒,在老宅门口转悠。
她立马停住,这几个人,绝对不怀好意。
陈悬想转身就跑。可膝盖生疼。
那几个人看见她,手电筒马上照过来。
“你是谁?”
陈悬看着他们,回答道:
“住这儿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
“刚才有什么东西从这儿跑出来吗?”
陈悬想了想。
“没有。”
“那墙怎么破了?”
她看了一眼老宅的墙——被巨兽撞破的那个大洞。
“不知道。我刚回来。”
几个人看着她,默不作声。
其中一个说:“最近镇上不安全,晚上别乱跑。”
陈悬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们悄悄商量了些什么,然后又打量了一番陈悬。陈悬极力掩饰自己身上那些纹身,他们大概是看到了,但什么也没说,走了。
陈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电筒的光晃着,她看见他们袖口上有一个标志:SS。
她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字母。
陈悬一个人站在门口,现在她想发疯。
那只巨兽。那个眼神。那句话——“等到了”。
谁等到了?等她吗?
她想起那幅画。大野。她小时候画的那个朋友。
如果它不是幻想,是真的……那它等了她十年?
它明明可以随时出来,却要自己把自己禁锢在地下室?
她坐在那儿,又继续看着自己的左臂。要去诊所吗?去吧。
回屋子,大概又要碰上那东西。说不定,在外面等着她。
陈悬上路了。
她忽然想起书店的那个女孩。
还没进过书店呢,顺便看一眼好了。明天,也要走了。
书店门开着。那个女孩还在柜台后面,让人觉得,她从未离开过。
少女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这次没看她那么久,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陈悬走过去,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你好,”她说“你这儿有漫画吗,网上没法买到的漫画。”
那女孩抬起头。眼神却停留在陈悬的伤口上
“没有。”她说,“只有死人的书。”语毕,她露出了一个非常瘆人的笑容,她嘴里的虎牙此时格外显眼。
陈悬愣了一下。她赶忙想出一个合适的回答。
“……你的意思是说,你这里只有世界名著?”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那少女没有笑。
陈悬说:“你昨晚一直在看我。”
少女看着她。
“你不是也在看我?”
陈悬没说话。
苍白少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左臂。
“这个,”她说,“什么时候有的?”
陈悬没动。她有些震惊。
“昨天。”
苍白幽灵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收容所的人,很快就会来。”
陈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什么?”
她没解释。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你最好有个准备。”
陈悬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外看。
“你,认真的吗。”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拎着塑料袋避雨,袋子里装着素菜。
“我可没吓你。”
陈漱似乎有些紧张,咽了一下水,继续讲:
“因为我也被追过。”
她把袖子撸起来。
左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是普通的疤,是像什么东西曾经在那儿,后来又没了。
“他们想给我弄一个,”她说,“失败了。”
陈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疤。
“那你,从那个什么收容所,逃出来的?”
她默默点头。
陈悬沉默了一会儿。她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回答方式。
“那经验丰富的幽灵女孩,请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办?”
少女轻轻咳嗽一下,回答道,
“我叫陈漱,漱口的漱,不是什么幽灵女孩,我是人。”
看来这种说话方式对这个女孩不起效果。
“你也姓陈。”陈悬说道,虽然陈姓很普通,但这镇上只有极少数本地居民才姓陈。
陈漱瞳孔似乎缩小了一点。陈悬紧接着说道:
“我是陈悬。”
“陈、悬。”
为掩饰自己内心的一丝波澜,陈漱故意隔开她的名字夹着嗓子说。
“那以后,经验丰富的陈漱老板,请帮助我解决一下这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悬小姐。随时欢迎您的到来。”
“哦,不过呢,我打算明天就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陈悬淡淡地回答,没有接上陈漱的话。
陈漱微微一怔。然后她轻声笑了。
“你跑得动吗?”
陈悬想了想。
“不知道。”
陈悬不明白,总感觉,这人和自己会聊的挺来。
陈漱盯着她几秒,就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明早再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