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己》小煖

46、第 46 章 从白云

　　从白云寺回来的第三天，首辅的人来了。
　　那天下午，九方渊正在东宫门口站岗。太阳偏西了，照在墙上，照在门上，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手按在刀柄上，脸朝着前方。和往常一样。
　　可他心里不平静。
　　白云寺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皇后每年去一次。方渐鸿每个月去一次。他们去干什么？那个小院子里有什么？那张名单在不在那儿？
　　他想了三天，没想明白。
　　正想着，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是个中年人，穿着便服，可一看就是官场上的人。他站在九方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你就是九方渊？”
　　九方渊点点头。
　　那人说：“首辅想见你。”
　　九方渊心里一紧。
　　首辅。
　　周延清。
　　他想见他。
　　干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人看着他，说：“明天午时，首辅府。别迟到。”
　　说完，那人转身走了。
　　九方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太阳还照着，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可他心里冷。
　　首辅要见他。
　　为什么？
　　收买他？试探他？还是……
　　杀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
　　不去，就是死。
　　那天晚上，他去找林远。
　　林远听了，脸色很难看。
　　林远说：“你不能去。”
　　九方渊说：“不去就是死。”
　　林远说：“去了也可能是死。”
　　九方渊说：“我知道。可去了还有活路。不去，连活路都没有。”
　　林远看着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九方渊说：“去。看他怎么说。”
　　林远说：“如果他收买你呢？”
　　九方渊说：“那就被他收买。”
　　林远愣住了。
　　九方渊说：“假意被他收买。先活下来。再查。”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远说：“他如果让你杀我呢？”
　　九方渊说：“我不会。”
　　林远说：“如果他逼你呢？”
　　九方渊说：“那我们就一起死。”
　　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九方渊的手。
　　林远说：“活着回来。”
　　九方渊点点头。
　　第二天午时，他去了首辅府。
　　府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家丁。他们看见九方渊，问：“是九方侍卫？”
　　九方渊点点头。
　　家丁说：“请跟我来。”
　　九方渊跟着他，走进首辅府。
　　首辅府很大，院子很深。他们穿过几道门，走进一间书房。
　　书房里，首辅周延清坐在椅子上。
　　他穿着便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人心。
　　他看着九方渊，说：“来了？”
　　九方渊跪下，说：“小人九方渊，见过首辅。”
　　首辅说：“起来。”
　　九方渊站起来，站在那儿，低着头。
　　首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查了我很久吧？”
　　九方渊心里一紧。
　　他知道。
　　首辅什么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首辅。
　　首辅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首辅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首辅说：“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九方渊没说话。
　　首辅说：“你查我，我不怪你。你在查那个人，我知道。”
　　九方渊愣住了。
　　首辅说：“陈国柱死之前，见过你。他跟你说了什么，我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在找那张名单，我也知道。”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首辅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首辅看着他的表情，说：“我不动手，是因为我也想找到那张名单。”
　　九方渊愣住了。
　　首辅说：“那张名单上，有那六个人的名字。那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假的。那个人，杀了你爹，杀了林怀远，杀了太子，杀了二皇子，杀了陈国柱。”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也想知道他是谁。”
　　九方渊问：“那你为什么抓边将的人？”
　　首辅说：“因为他们要查我。”
　　九方渊问：“查你什么？”
　　首辅说：“查我是不是那个人。”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不是。”
　　九方渊问：“我凭什么信你？”
　　首辅说：“你不用信我。你只要知道，我也想找到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首辅说：“我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事。我知道，那个人就在我们中间。他杀了那么多人，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了。”
　　他回过头，看着九方渊，说：“所以我得在你被杀之前，先找到他。”
　　九方渊问：“你找我干什么？”
　　首辅说：“帮我查。”
　　九方渊愣住了。
　　首辅说：“你在查他。你手里有那些信。你还有林远帮忙。你比我更容易查到。”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帮我查。我保你不死。”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想起林远说的话。
　　“你帮我查，我保你不死。”
　　林远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看着首辅，问：“你凭什么保我？”
　　首辅说：“凭我是首辅。凭我在这朝堂上待了四十二年。凭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帮我查，我不但保你不死，还保你荣华富贵。”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我不帮呢？”
　　首辅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
　　首辅说：“那你就走不出这个门。”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没得选。
　　去见，可能被收买。
　　不去，就是死。
　　他来了。
　　现在，要么答应，要么死。
　　他看着首辅，说：“我答应。”
　　首辅笑了。
　　那笑很满意，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答应。
　　首辅说：“好。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九方渊跪下，说：“小人明白。”
　　首辅挥挥手，说：“去吧。”
　　九方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首辅还站在窗前，望着外头。
　　九方渊问：“首辅，那张名单，在哪儿？”
　　首辅回过头，看着他。
　　首辅说：“我不知道。”
　　九方渊问：“那你知道什么？”
　　首辅说：“我知道，那张名单，在一个人手里。”
　　九方渊问：“谁？”
　　首辅说：“一个太监。”
　　九方渊愣住了。
　　太监？
　　首辅说：“那个太监，叫赵全。他已经死了。可他死之前，把那张名单交给了一个人。”
　　九方渊问：“谁？”
　　首辅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我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赵全把名单交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还活着。
　　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一定就在那几个人里。
　　皇帝、首辅、太监、皇后。
　　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看着首辅，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首辅说：“因为我要你帮我找到那个人。”
　　他看着九方渊，说：“去吧。”
　　九方渊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出首辅府，走到街上。
　　天更灰了。雪花开始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街上，看着那些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被盯上了。
　　首辅盯上他。
　　林远盯上他。
　　那个人盯上他。
　　他走在刀尖上。
　　一步走错，就是死。
　　可他不能停。
　　停了，也是死。
　　他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