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己》小煖

115、第 115 章 师父说

　　师父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沉默，是那种要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想一遍、从头到尾说一遍的沉默。
　　九方渊跪在他面前，等着。
　　地窖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师父微弱的呼吸。
　　过了很久，师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二十年前……”
　　他看着黑暗，像是在回忆。
　　“林远山知道自己要死了。”
　　九方渊听着，一动不动。
　　“他是执棋人。他算到了那一天。他知道皇后要杀他，知道那杯酒里有毒，知道喝了就会死。可他不能不喝。那是皇后的酒，是贵妃的敬酒。不喝，就是抗旨。”
　　师父顿了顿。
　　“他喝了。”
　　九方渊问：“他为什么不躲？”
　　师父说：“躲不掉。”
　　他看着九方渊，说：“皇后是第七个人。她一直在暗处。她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九方渊问：“那封信呢？”
　　师父说：“他死之前，写了那封信。他把一切都写在那封信里。皇后的名字，她杀人的证据，那盘棋的真相。”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他不能自己留着。他得交给一个人。”
　　九方渊问：“交给谁？”
　　师父说：“太监。”
　　九方渊愣住了。
　　师父说：“太监是他的人。是他从小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那个人，跟了他二十年，忠心耿耿。他把信交给太监，让他藏起来，等执棋人来拿。”
　　九方渊问：“执棋人是谁？”
　　师父看着他，说：“是你。”
　　九方渊跪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他。
　　一直在等他。
　　等他来拿那封信。
　　师父说：“你出生那年，林远山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提前把你送出府，托付给我。”
　　九方渊问：“你？”
　　师父说：“我是他哥哥。你的伯父。”
　　九方渊问：“那你叫什么？”
　　师父说：“我叫九方十二。”
　　九方渊愣住了。
　　九方十二。
　　他爹是九方十四。
　　他伯父是九方十二。
　　他看着师父，问：“那你为什么叫洪四喜？”
　　师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傻问题。
　　师父说：“那是化名。进了宫，就得有宫里的名字。”
　　九方渊问：“你什么时候进的宫？”
　　师父说：“二十年前。”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把你送出府之后，就进了宫。我找到太监，告诉他，林远山的儿子还活着。他让我等。等那个孩子长大，等那个孩子来拿那封信。”
　　九方渊问：“那你怎么成了我的师父？”
　　师父说：“十年前，我把你带进宫，让你在东宫当侍卫。”
　　他看着九方渊，说：“因为林远山临死前留了一句话。”
　　九方渊问：“什么话？”
　　师父说：“让他去东宫。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九方渊跪在那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东宫。
　　他站了五年的东宫。
　　那里面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看着师父，问：“是什么？”
　　师父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只知道，那东西，能让你找到真相。”
　　九方渊问：“你找了十年，没找到？”
　　师父说：“没有。”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东西，只有你能找到。”
　　九方渊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你是林远山的儿子。”
　　他看着九方渊，说：“林远山算过的。他说，那个东西，只有他的儿子能找到。”
　　九方渊跪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爹算过。
　　算到他今天。
　　算到他会去东宫找那个东西。
　　他看着师父，问：“那个东西在哪儿？”
　　师父说：“在东宫。”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九方渊愣住了。
　　他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东宫门口。那根柱子旁边。他站了五年的地方。
　　他看着师父，问：“在门口？”
　　师父说：“不是。”
　　他看着九方渊，说：“在太子书房。”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想起太子书房的样子。
　　那间屋子，他进去过几次。送东西的时候，站岗的时候。他看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桌子椅子，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着师父，问：“在哪儿？”
　　师父说：“在书架上。”
　　他看着九方渊，说：“有一本书，是空的。里面藏着一样东西。”
　　九方渊问：“是什么？”
　　师父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太子书房。
　　书架。
　　空书。
　　他站了五年，从来没注意过。
　　他看着师父，问：“太子知道吗？”
　　师父说：“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是林远山藏的。太子根本不知道。”
　　九方渊问：“那太监知道吗？”
　　师父说：“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一直在等你去拿。”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想起林远。
　　那个在御书房待了二十年的人。
　　那个长得像林远山的人。
　　那个一直在等他的人。
　　他看着师父，问：“太监叫什么？”
　　师父说：“叫林远。”
　　九方渊问：“他是谁？”
　　师父说：“他是林远山的儿子。”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山的儿子？
　　那不就是他哥哥？
　　他看着师父，问：“他是我哥哥？”
　　师父说：“是。”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九方渊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林远是他哥哥。
　　那个他叫了这么久林远的人，是他哥哥。
　　他看着师父，问：“他知道吗？”
　　师父说：“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一直在等你。等他的弟弟来。”
　　九方渊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涌出来。
　　他哥哥。
　　他有个哥哥。
　　等了二十年。
　　等他来。
　　他看着师父，问：“他在哪儿？”
　　师父说：“在宫里。”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一直在等你。等你去找他。”
　　九方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地窖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师父还坐在那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看着师父，问：“师父，你叫什么？”
　　师父说：“我叫九方十二。”
　　九方渊说：“伯父。”
　　师父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光了。可那眼里，有泪。
　　师父说：“去吧。去找你哥哥。”
　　九方渊点点头。
　　他钻出地窖，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出井口，月亮很亮。
　　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那口井上。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月亮。
　　心里只有一句话。
　　他有个哥哥。
　　叫林远。
　　在宫里等他。
　　他转身，往回跑。
　　跑进月光里。
　　跑进风里。
　　跑向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