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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卷 “你和我一 ...

  •   日子还长。

      白予慕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哥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听懂了——哥哥不是认怂,是在等。

      那他也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但哥哥说等,那就等。

      ---

      但黄毛等不了。

      第二天一早,黄毛就被院长叫去了办公室。

      白予慕蹲在角落里,看着黄毛垂头丧气地走进去。他本来没想围观,但他的床位靠窗,窗户外头正好对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这不能怪他,要怪就怪这破孤儿院的建筑设计。

      十分钟后,黄毛出来了。

      一瘸一拐的。

      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淤青,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像是被什么硬东西招呼过。走路姿势也变了,左腿拖着右腿,像一只被打瘸的狗。

      白予慕差点笑出声。

      但他忍住了。他缩回墙角,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然后继续看。

      院长跟在黄毛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黄毛。声音压得很低,但白予慕的耳朵尖——

      “再让我知道你欺负新来的,下一个被送走的,就是你。”

      黄毛趴在地上,没敢吭声。

      白予慕的嘴角弯了一下。

      原来院长“管”啊。

      不是好心,是怕出事。孤儿院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们这些孩子,在院长眼里不过是账本上的数字,少一个多一个,只要不惹麻烦就行。

      懂了。

      白予慕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标上“有用”的标签。

      ---

      从那之后,黄毛看见他们,眼神还是阴的,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但刀子没出鞘,再阴也只是看着。

      只是偶尔,会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低低地骂一句:“等着。”

      白予慕听见了,没理。

      陆兮慕也听见了,只是轻轻握了握弟弟的手。

      “别怕。”他说。

      白予慕点点头。

      他不怕。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黄毛可以等,他也可以等。看谁等得过谁。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孤儿院的生活,像一滩死水。不对,死水好歹是静的,这儿连静都算不上——是臭的。

      吃饭、睡觉、发呆、躲着黄毛和他的跟班。没有人在意他们,他们也不在意任何人。

      食堂的菜永远是一个味儿——没有味儿。白菜炖土豆,土豆炖白菜,偶尔加几片肥肉,肥肉上的毛都没刮干净。白予慕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那是什么新品种的菜。

      “那是猪皮。”哥哥小声说,“有毛正常。”

      白予慕看着碗里那块带毛的肉,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它拨到哥哥碗里。

      “你吃。”

      哥哥愣了一下:“你不吃?”

      “我减肥。”

      哥哥看着他瘦得能数清肋骨的胳膊,没说话,默默把肉吃了。

      白予慕低下头,继续扒拉白菜。

      他不是不饿。他只是觉得,哥哥比他更需要。哥哥要保护他,哥哥要撑住,哥哥不能倒。

      至于他自己——

      他能扛。

      ---

      除了吃饭,就是发呆。

      孤儿院有个院子,不大,四面都是墙。墙上爬着一些不知名的藤蔓,半死不活的,和这里的孩子一个样。

      孩子们就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不是享受,是没事干。

      白予慕也蹲。

      他蹲的地方,正对着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很小,很瘦,很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

      但白予慕知道她存在,因为她每次都在看他。

      是的,每次。

      他蹲下,她抬头,看他一眼。他站起来,她低头,继续抠地上的裂缝。他走开,她的目光跟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线里。

      那眼神,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敌意。就是……在看。

      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说:哦,你还在。

      白予慕没问,也没靠近。他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麻烦。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习惯了。每天晚上他都会醒几次,听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然后再睡。这是在家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皮带会落下来,所以不能睡太死。

      他溜出宿舍。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惨白。白得不像真的,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他漫无目的地走。

      然后他看见了她。

      那个女孩蹲在院长办公室外面,一动不动。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钉子,钉在地上。

      白予慕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转身走开。这不关他的事。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地朝她走过去。

      ---

      她在看什么?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

      蹲了半分钟,她没理他。

      又蹲了半分钟,她还是没理他。

      白予慕忍不住了。

      “喂。”他压低声音,“你看什么呢看这么认真?”

      女孩头也不回:“看戏。”

      “什么戏?”

      “数钱戏。”

      白予慕:“……”

      他凑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

      院长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看进去,能看见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沓一沓的钱。他正在数,手指翻飞,动作老熟练了。

      背对着窗户,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笑。

      白予慕问:“他经常这样?”

      “每个月都有这一天。”

      “有人来找他,他们说话,他收钱,然后那些人带走一个孩子。”

      白予慕侧头看她。

      女孩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下,她的眼睛黑得不见底。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像一口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带走的,”她说,“都没回来过。”

      白予慕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见过。”

      “见过什么?”

      “见过那个黑衣人。”

      她抬起手,在月光下晃了晃。

      “他手背上有一块疤。很长。”

      白予慕愣住了。

      白予慕没说话。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叫什么?”

      她说:“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嗯。”

      “那你以前叫什么?”

      “以前也没有。”

      白予慕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在撒谎,也不像在开玩笑。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没有名字,从来没有。

      “那我叫你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随便。”

      “随便?”

      “嗯,反正叫什么都行。”

      白予慕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说话的方式,比他还怪。

      他想了想,说:“那我叫你阿卷。”

      她愣了一下:“阿卷?”

      “嗯,阿卷。卷心菜的卷。”

      “……为什么是卷心菜?”

      他指了指她:“因为你缩着的样子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缩着。膝盖抵着胸口,胳膊抱着腿,整个人团成一个球。

      “……行吧。”

      她居然接受了。

      ---

      “那你叫什么?”她问。

      “白予慕。”

      “白予慕。”她念了一遍,点点头,“三个字,好麻烦。”

      白予慕:“……你可以叫两个字。”

      “哪两个字?”

      “予慕。”

      她试了试:“予慕。”然后摇头,“不顺口。”

      白予慕:“……”

      “还是叫你卷心菜吧。”她说。

      “我叫你阿卷,你叫我卷心菜?”白予慕看着她,“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阿卷认真想了想:“可能因为小时候被门夹过。”

      白予慕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乖巧的笑,是真的笑。他自己都忘了上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

      阿卷看着他,忽然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白予慕的笑僵在脸上。

      “但是你还是别笑了。”阿卷继续说,“笑得少的人,突然笑起来,吓人。”

      白予慕:“…………”

      他决定不接这话。

      ---

      过了一会儿,阿卷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白予慕说:“睡不着。”

      “不是今晚,我是说,为什么来孤儿院。”

      白予慕沉默了一下。

      “爸妈死了。”

      阿卷点点头,没问怎么死的,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你呢?”白予慕问。

      阿卷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记事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白予慕没说话。

      阿卷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蹲着,看院长数钱。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两个连体的小怪物。

      ---

      过了一会儿,阿卷忽然说:“我想烧了这里。”

      白予慕侧头看她。

      她没回头,还是盯着窗户里面,但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平平的、而是……认真的。

      “我想烧了这里。”她又说了一遍,“烧得干干净净。”

      白予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想。”

      阿卷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嗯。”

      “什么时候?”

      “还没想好。”

      阿卷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一起啊。”她说,语气理所当然,“两个人放火,跑得快一点。”

      白予慕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很黑,但白予慕忽然觉得,那黑里好像有点别的东西。不是光,是……温度。

      “好。”他说,“想好了告诉你。”

      ---

      远处传来狗叫。

      阿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她说。

      走了两步,又回头。

      “白予慕。”

      “嗯?”

      “我记住了。”

      白予慕愣了一下:“记住什么?”

      “你的名字。”她说,“万一你放火的时候被抓了,我好去给你送饭。”

      然后她消失在黑暗中。

      白予慕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阿卷刚才说的话——“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他试着笑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阿卷的后半句——“笑得少的人,突然笑起来,吓人”。

      他把笑收了回去。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也许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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