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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可他不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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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月明那句 “你想怎么拍” 落下后,片场安静了十几秒才慢慢恢复动静。
林致飞快从那点不真实感里缓过来:“您按平时的节奏正常工作就好,我和花絮老师会在旁边记录,您放心,绝对不打扰到您。”
周月明闻声看了花絮师一眼,眼神不善,仿佛不太满意由他来拍。可瞥见那台分量不轻的摄像机,眼底的不耐很快收起,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场务迅速归位,道具组再次检查着布景,片场的喧嚣慢慢落定,花絮师也调试好机器,对准了场中央的周月明。
之前拷贝素材时,林致已经看出花絮师专业老道,画面把控极稳。可此刻,镜头对准周月明,机器却迟迟没有推进。
不是花絮师问题,是镜头里的人状态不对。
平日里对道具分毫必较、一眼就能揪出偏差的周月明,此刻明明还在认真看现场,却因为太过在意镜头、太过紧绷,整个人显得格外不自然。
他没有敷衍,反而端正得过分,连呼吸都像在刻意控制。
他越谨慎旁边人越怕,道具组负责人试探着问:“导演,您看这些行吗?”
周月明扫过那些摆放仍有偏差的道具,抿了抿唇,简短道:“嗯,可以。”
众人皆是一怔。
不是不合格,是以他平时的标准,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
花絮师缓缓移开镜头,眼底满是迟疑。
林致与他对视一眼,瞬间领会他的意思:这状态太奇怪了。
可这会儿也不好上去打断,只能硬撑着又拍了几条,没想到随着时间推进,周月明反倒绷得更紧了。
肩线像拉满的弓,腰背挺得笔直,连最平常的转头、抬手,都带着一丝刻意的僵硬,指尖甚至微微蜷起,少了往日的松弛。
平日里那股松弛锐利的气场荡然无存,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越想掩饰这份拘谨,越显得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下意识避开镜头边缘。
半小时后,该区域的道具调整全部完成。
周月明缓缓扭头,看向摄像机的方向。
机器连着显示器,林致就站在屏幕后。屏幕里的周月明神情依旧平静,可在他看向镜头的那一刻,林致分明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轻舒气。
他在紧张?
林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非常不可思议。
思索间,周月明已经走到她面前,语气听不出喜怒:“怎样?”
很差劲,林致心里腹诽,面子上却谦和:“挺好的,就是可能......就是,稍微有一丢丢的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用着词,生怕周月明一个不顺耳就找人把她扔出剧组。
从前她工作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可面对周月明她总下意识担心出错。
完美如周月明,一丢丢问题也无法接受,盯着她问:“哪里?”
“您稍等,”林致把刚才几条片子在回放里找出来,给他看。
几段视频加起来不到十分钟,拍摄过程林致全程围观,可此刻再看一遍,她竟有不同的感受。之前她只觉得周月明浑身僵绷,如果......
“好像碌卡舞附体了。”
看视频太过专注,林致没想到竟然将真实想法脱口而出了。
《碌卡》是陈奕迅的一首歌,舞蹈简单随性,带着几分笨拙的松弛感,她从前很是喜欢,闲来无事时,曾拽着周月明一起学着跳。
那时他便是这样,黑着一张脸,浑身透着不情愿,动作僵硬得像木偶,手足无措的模样,和此刻视频里紧绷拘谨的他,一模一样。
意识到这话有些逾矩,她立刻闭紧嘴巴,侧脸去看周月明的反应。
可先闯入鼻尖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不知何时,竟凑了过来。
此刻他们之间,仅隔了一拳距离。她能清晰看到周月明修长的睫毛,紧紧抿起的薄唇,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裹挟的、极淡的栀子香,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察觉到她的注视,周月明缓缓扭过头来,跟她对视,片刻后轻轻开口:“你不满意?”
林致突然恍惚,一时分不清他问的究竟是当初跳的碌卡舞,还是现在的工作花絮。
“林宣传?”花絮师突然出声,瞬间将林致拉回现实。
她猛地后退半步,声音有点发哑,语气里带着急于把场面拉回正轨的急切:“刚才素材确实不太理想,如果周导方便,我们想再多拍几条。”
此话一出,花絮师和周围还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都替这位宣传捏了把汗——周导能配合拍就不错了,她居然还敢得寸进尺,要求重拍。
周月明静静地看着她。他一眼就看穿,她在拼命把他往 “普通合作对象” 里推,在刻意拉开距离。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躁意
片刻后,他松开收紧的手指,面无表情地留下一个“好”字,转身再次走进片场。
下午三点才将花絮拍完。
林致确定素材保存完好后过来找周月明。
她眼神有些躲闪,低头致谢:“周导辛苦了,我会尽快把素材剪出来。”
周月明脸上扯不出笑脸,整个下午他都感觉胸口发闷,不晓得是乱七八糟的现场让他不耐,还是这女人刻意疏远的态度让他心烦。
他嗯了声,没再看她,转身离开。
而她并未目送他离开,他前脚刚走,就听到她跟花絮师在交代后续拍摄的一些注意点。
周月明脚步微顿,终究没回头,径直走向主演休息室。
陈懿和杨舒宁在主演休息室等着汇报,但他们现场逛得漫不经心,笔记压根没记。
周月明把两本空笔记扔到地上,“不想干就滚。”
“不是哥——” 陈懿想解释,可被周月明冰冷的盯视吓得闭紧嘴巴。
杨舒宁见状想上去打个圆场,可刚走近,周月明就开口道:“你从前什么样我无所谓,可进了我的组,就把你那些没用的小心思收起来。”
“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并未指名道姓,可杨舒宁的脚却被死死钉在原地。
等低气压的人离开主演休息室,陈懿和杨舒宁才松了口气。陈懿赶忙抓住正飞快收拾东西准备要走的张望,询问:“月明哥怎么了?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
这问题张望也想问。
可他不知道,只知道:“他刚配合拍花絮素材了。”
“啊?”陈懿和杨舒宁都觉得不可思议。
“估计有气没处撒,你们倒霉碰上了。” 张望自行理解了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
陈懿不是第一天认识周月明,他望着飞快远去的背影,心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能让周月明这尊大神都憋住气的人物存在。
一天没吃东西,周月明却未觉出饿。
他回到酒店直到深夜都没再出来,微信未读信息从8飞快涨到99,他全程无视,潜水在【顽石&哆啦咪拍摄期宣传沟通群】,看群里信息飞快掠过。
半个小时前,[哆啦咪林致]已经把下午拍摄的素材整理成可直接剪辑的脚本发到群里。她艾特了顽石的几个宣传负责人,艾特了张望。
唯独没有艾特他。
他起身去冰箱拿了瓶冰气泡水,又拿了透明玻璃杯,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拧开瓶盖的瞬间,细密的气泡滋滋往上涌,清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凉得刺手,却压不下胸腔里那股沉了一晚上的闷。
他倒了小半杯,没喝,只看着杯壁凝出的水珠慢慢往下滑,像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漫溢。
再看群消息,已经是顽石某个负责人在夸哆啦咪的工作效率了。
[哆啦咪林致]:【这多亏了周导的配合。但拍了那么久,不知道有没有耽误周导的正常工作。@张望张老师,还要劳烦您转达我们的感谢。】
[导演工作室张望]发了个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
周月明飞快切到跟张望的私人聊天页面:【别说我在群里。】
张望愣了几秒才回了个【好的哥。】
然后就看张望回到群里@哆啦咪林致:【林总监,周导说不客气。下次再有需求提就行!】
周月明嘴角莫名抽动了两下,盯着那个‘狗狗猫’的头像有些出神。
那是部很小众的动画,当年她看得入迷,总爱抱着他胳膊晃,学着里面的腔调黏糊糊地说:“给我亲亲,我刚吃了口香糖。”
那时候她离他那么近,声音软得能化开来。而现在,她在群里得体又客气,连一句直接的感谢,都要绕到别人嘴里转达。
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他还站在原地,她却已经退得,连一句直白的话,都不肯再跟他说。
出神间,群里已经进到其他话题。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胸口那股闷气越压越重。正要息屏,手机突然一震。那点微弱的震动,却像砸在紧绷的弦上,让他本就躁动的心,莫名空了一拍。
来电人:孟轲。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几秒,才缓缓接通。
孟轲的开场白依旧单刀直入:"今天进组了?"
周月明开了外放,仰靠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一片苍白,只淡淡嗯了一声。
孟轲听出他心不在焉,语气立刻沉了几分:"准备得怎么样?"
"还好。"
"只是还好?"孟轲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多年不变的锐利,"这次题材本就不好冲击国外奖项,别到最后连国内口碑都握不住,你哥当年就是不听劝才——"
“妈。” 周月明骤然出声,声线冷得发沉,硬生生打断了她。
孟轲的话被掐断,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轻缓却涩:“妈没别的指望,我现在就只有你一个了。”
周月明闭了闭眼睛,没说话。
“你要记住,一切都是虚的,都握不住,只有事业,才是实实在在我你手里的。”
“我知道,”周月明指尖抵着眉心,喉间微哑,却依旧绷着几分冷硬,“我有分寸。”
“你最好真的有。”
电话挂断。
忙音落下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死寂。
周月明握着手机,指节绷得泛白。
冰箱的嗡鸣在安静里被放大,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耳朵。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喘得很急。
什么都靠不住,什么都是次要的。
唯有事业,才能真真实实被他握进手里。
这话,母亲说了二十几年,他听了二十几年,也信奉了十几年。
从前他笃定,这辈子他会守着他的电影孤寂到老,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不好。可今天,她站在屏幕后面,叫他"周导",他的信仰竟出现了破裂。
他忽然不确定来了。
事业握在了手里,心为什么还是空的。
在那段维持了三年的关系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完美拿捏住了所有分寸——不越界、不投入、不心动。他以为,这段关系会像他拍摄的每一个镜头一样,精准、可控。
直到她那句"周月明,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以为只是中场休息。直到今天,她叫他“周导”,他才隐约觉得——那场戏,他好像杀青了。
可他并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