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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追逐风暴的人 七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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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室拉着厚重的遮帘,只有暖黄的落地灯发散出一些柔软低暗的光线,背景音循环播放着海浪白噪音,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放松氛围。
顾凛淞坐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除了偶尔无意识地摩挲沙发扶手,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四十分钟了。除了必要的回答,不多说一个字。
“我们还是回到上次的话题。”陈医生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语气温和,“你说你从小就痴迷飓风,长大后甚至会专门飞到登陆点去观测。能跟我说说,这种痴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顾凛淞的目光飘向遮光帘的缝隙:“七岁。”
“那年发生了什么?”
“我母亲是我父亲家族收养的孤女,按辈分,她该是我姑姑。”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私奔了,跑到海边的小镇生下我。生下我之后,她就一直生病。她总说,这是她违背伦常的报应。而我,就是那个报应的证明。”
陈医生在记录单上着重标记了一下,但没打断他。
“每到台风天,她的病痛就会加倍。”顾凛淞的叙述依旧平稳,“她会隔着门骂我,骂我是该死的孽种,是来索她命的恶鬼。骂累了,就哭,哭自己这辈子毁在了我手里。”
“你那时候会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我就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她的骂声。那时候我总希望,风能再大一点,把房子吹塌,把我也一起卷走。这样,她就不疼了,我也不用再听了。”
陈医生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童年创伤确实影响深远,但你是个意志力极强的人,童年的苦难没有打倒你,反而让你走到了今天。我观察到你对飓风的情绪不止有对抗,还有狂热的掌控欲和欣喜,这就代表着还有其他因素的存在,对吗?”
顾凛淞看向陈医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极端天气里,人才会清晰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多无力。”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下,“我母亲去世那天,也是台风天。十级台风,掀翻了镇上一半的房子。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最后一句话还是诅咒我,说我怎么不去死。”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次性说完,好避免后续无穷无尽的拷问:“那时候我也觉得,去死也不错。这样所有的痛苦就都结束了。结果第二天风停了,她死了,我还活着。”
“她的去世并没有让我感到解脱,反而更觉得虚无。生或死,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不过是遵从设定好的程序活着而已,对一切都没有感知。直到我枯燥的生活出现了唯一变量。”
提到这个关键节点,顾凛淞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光彩:“我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像风暴一样席卷了我。我希望这场风暴能永远停在这里,希望这种幸福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他还是离开了。”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就像出现时一样突然。那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留不住。风暴既不会毁灭我,也不会拯救我,更不会为我停留。”
陈医生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轻声问:“所以,换做你去追逐飓风了,对吗?这样会让你觉得获取了主动权,一个掌握命运的激情。”
顾凛淞没有回答。
他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海边小镇的台风天。
咨询结束的提示音轻轻响起,陈医生伸手打开了头顶的吸顶灯,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她合上记录本,看着顾凛淞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顾总,还是那句话,从安全角度考虑,希望你慎重决策。公司现在正处于上升的关键阶段,而你是绝对的核心,不能有任何闪失。”
本质上她其实并不是心理医生,更像是绩效教练,负责给员工们打鸡血让他们对工作更加全情投入。但对于老板,则是要适时制止他的疯狂行为。比如在IPO之前去做极限运动。
“我知道。”顾凛淞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谢谢陈医生。”
他推开心理咨询室的门,外面不是医院的走廊,而是铺着大理石的甲级写字楼办公区。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西装革履的员工来来往往,看见他都恭敬地停下脚步问好:“顾总好。”
这里是领科生物的总部顶层,国内势头最猛的生物科技独角兽,而他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也是整个行业公认的、最有前途的新秀。
顾凛淞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海市白日里开阔的景致,晴空万里,楼宇错落,车流如织,整座城市在日光下清晰铺展在脚下。
他再不是那个寄人篱下,一无所有的弱者。
此时正值盛夏,成千上万的毕业生正在楼下广场的招聘会里厮杀。
江洲坐在阴凉的水泥花坛边,拿着一叠简历当扇子扇,送出的热风更显黏腻,但是毫无办法。线上投出去上百份,无一例外全都石沉大海。
线下招聘会上的HR,听到他说无法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不好意思,我们不考虑有前科的人员”,就把简历推回了他面前。
江洲没什么表情的低下头,觉得这很正常,换做是他,在这么多人里也绝对不会选有明显黑点的那一个。七年时间已经磨平了他的少爷心态,但如今连一份最基础的文员工作都求而不得,还是令人感到挫败。
“江洲?” 一个带着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洲抬起头,眯着眼看向站在逆光里的男人。对方穿着挺括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起来意气风发。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半天,也没能从模糊的记忆里扒出名字:“你是?”
“我的天呐!居然真的是你!”刘宣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七年没见,你变化也太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江洲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触碰:“所以你是谁?”
牢狱生涯磨掉了他身上所有的矜贵和张扬,但他依旧很好看,眉眼还是当年的精致模样,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只是气质大不相同,从阳光变得阴郁。
在海市能认出他的人,无非就是以前的同学。即使重回故地,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当下,江洲还是觉得有些丢脸。
“我刘宣啊,咱们是高中校友。你怎么在这?找工作?”刘宣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简历,立刻明白了过来,“这还不简单?”
他指了指旁边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楼顶的“领科生物”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见没?我就在这上班,现在混得还行,当了个小主管。正好我们公司前台缺个人,你要不要来?”
想起来他是谁,就意外着另外一个人也会被联想到。江洲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轻声拒绝:“我不行的。”
“怎么不行?”刘宣挑眉,“前台又不用干什么活,就接接电话,登个记,轻松得很。”
“我坐过牢。”江洲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破罐破摔的坦然,“也没有学历,高中都没毕业。你们公司不会要我的。”
他以为刘宣会像之前那些HR一样,露出惊讶又嫌弃的表情,然后找个借口走开。可没想到,刘宣只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当前台又不查这些,只要脸好看就行。你往那一站,比什么学历都管用。”
江洲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刘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们老板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再说了,我是主管,安排个人就是顺手的事儿,跟我客气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速下楼!江洲现在就在公司楼下花坛这!再不来人就走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刘宣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拉着江洲的胳膊:“走,我现在就带你上去看看。正好今天人事在,手续一会儿就办完,明天就能上班!”
“等等……”江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连忙挣开,有些犹豫,“这太快了,我还需要再想一下。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刘宣热情的像人贩子一样:“咱们海市一中毕业的校友就是这么团结。这点小事算什么?放心,有我在,没人敢说你什么。”
他一边东拉西扯,一边时不时地瞟一眼大楼的旋转门心里暗自嘀咕:顾凛淞怎么还不下来?再磨叽下去,江洲要是反悔走了,他可拦不住。
江洲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七年之后,第一个愿意伸手帮他的人,竟然是当年那个跟他不算太熟的高中同学。
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心里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而此时,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顾凛淞看着手机屏幕上刘宣发来的消息,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水滴在洁白的实验报告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着电梯走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了风。
电梯间的数字停在12楼,迟迟不动。心脏在顾凛淞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破肋骨。他等不及了,转身一把推开步梯间的门,冲了进去。
几十层的楼梯,他一步跨三个台阶,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又沉重的声响。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他梳得整齐的头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台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的呼吸逐渐粗重得像拉风箱,肺腑里火烧火燎地疼,可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
他怕晚一步,江洲就走了。
怕再错过,就是又一个七年。
终于,他冲到了一楼。防火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巨大的声响,引得门口的保安都看了过来。顾凛淞扶着墙壁,弯着腰大口喘气,视线却第一时间扫向了不远处的花坛。
他还在。
江洲正低着头,听刘宣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七年不见,他长高了一些,也瘦了很多,头发变得很长,遮住了额头和后颈。普通的宽大白T垮在身上,更显得单薄。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却再看不到当年的影子。
顾凛淞的脚步猛地顿住。所有的急切、所有的冲动,在看到江洲的那一刻,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大理石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着。
看着刘宣拍着江洲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看着江洲犹豫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浅淡的笑意;看着刘宣拉着他,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直到两人的身影即将消失,顾凛淞才缓缓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西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他快步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了车子。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跟在公交车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顾凛淞的目光死死盯着公交车的后窗,仿佛要透过玻璃,把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刻进骨子里。
车子从繁华的CBD驶出,穿过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渐渐驶入了老旧的城区。
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破旧,墙皮斑驳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拉在空中,路边的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味道。
最终,公交车停在了城中村的入口。
江洲下了车,低着头,走进了狭窄的巷子。巷子很深,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楼与楼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晾衣绳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滴下来的水落在地上,汇成了小小的水洼。
顾凛淞把车停在巷口,没有进去。他坐在车里,看着江洲的背影,一步步走进巷子深处,拐进了一栋破旧的居民楼。那栋楼的外墙已经发黑,楼梯间的窗户碎了大半,用木板胡乱钉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比正在受苦的人还难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狭窄的道路。顾凛淞看到,三楼那扇破旧的窗户,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盏灯很暗,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颗微弱的星星。
顾凛淞坐在车里,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盏灯,一动不动,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