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灯照岸》跃水成文

1、第一章 祝酒

　　宴会厅的灯光晕开一片透色的光晕，小提琴的旋律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这片空间，衣冠楚楚的宾客在细网的光影筹措间低声交谈，顾崇兰一口饮尽泛着甜腻腥气的祝酒，抬手松松了领带，他还是不习惯闻家这独特的祝酒味道。他将视线投向宴会的主人身上，闻折畹立在人群中央，身姿清朗，一眼望去只觉慈悲端方，可若细细端详便会发现他眼底藏着世家子独有的傲慢淡漠，温和是皮像，疏离才是骨血，身边围满了趋奉寒暄的宾客，顾崇兰见此也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便将空余的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准备去庭院中透透气。
　　夜雾轻笼，和热闹喧嚣的宴会厅不同，庭院静谧，夜露将青石板路浸的微凉，檐角悬挂的灯笼投下的光晕将周围的影子拉的细长，顾崇兰一边缓步走在庭院中一边从怀中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呼吸间带出一阵烟气，他生的极高，身形挺拔，骨架舒展，步履间自带沉压迫人之势，五官锋利浓郁，一眼望去，凌厉逼人，是极出众的皮相。夜渐深，雾渐浓，四周不知何时只剩一片空茫的静，白茫茫的一片将整个庭院吞没只剩轮廓，四周的石阶、石灯五步之外变只余一片暗影。顾崇兰凝眉暗叹这极糟的天气，想来此时宴会应是接近尾声了，现下告辞应不能算作中途离席，便反身准备回程像阿畹请辞。
　　只是顾崇兰在浓稠黏湿的雾中兜兜转转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他似乎迷路了，他停下脚步拧眉回头道：“你是准备一直这么跟着我么，就这么看着我在这里转圈？嗯？闻纫秋”随着顾崇兰的话语落地，四周空茫的静才中出现悉悉碎碎的衣料摩擦声，一道人影从浓雾中渐渐清晰缓缓移动拉近，他手中提着一盏灯，那灯极美，灯面上绘着疏朗幽兰，素净雅致，整体材质似玉似瓷，光晕柔和，这人眉目温软低垂眉眼间带着近乎悲悯的柔和，雾光映衬下淡极生艳，有一种不似人间的清艳。“你怎么知道是我？”他停身驻足于顾崇兰身前一步开外，顾崇兰低头看他嗤笑一声：“除了你大概没人会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了。”闻纫秋被顾崇兰这么一笑，似乎有些生气又有一些不好意思，拧过身去不想作声，但又想着好不容易见着一面不愿就此冷了场，复而道：“你今日来大宅可有饮用祝酒，你多喝一些会保佑你的”。顾崇兰听闻纫秋这么说不觉抬眉上下打量起闻纫秋：“我以为也就你们闻家的老古董才信这个，怎么你年纪轻轻也这个样子，哎，对了你们那酒什么配方怎么那股子怪味道？”“你喝就是了，配方可是商业机密概不外传的哦，不过你可以问问闻折畹，你们那么要好，没准他会告诉你”。闻纫秋一听见顾崇兰提起祝酒配方神色不觉出现一瞬异样，他看着顾崇兰发现看他正低头观察自己手中的提灯，不觉软声道：“你多喝一些就是了，别人喝不一定有效果，你喝一定有效果的”。顾崇兰并不抬头应长声道：“好好好，闻小神仙都听你的，但当下顾某被这迷障迷了眼，闻小神仙先保佑我走出迷障吧”。“不过商业机密，真的没开玩笑么？你们那酒的味道，放到赠品里面都会被投诉的程度”。闻纫秋听见顾崇兰的逗弄，提起灯笼转身便向前引路，不在作声。顾崇兰紧随其后并从衣兜里拿出手机摆弄一番后道：“直接带我出去吧，我不回里面了。”闻纫秋回头看他，他扬了扬手机示意：“我跟阿畹打好招呼了。”闻纫秋有意带他避开人群只走小路，四周依旧静谧，只余脚步声悉悉碎碎，不多时便行至一小门处。“纫秋，当初的事...”“顾崇兰，我并没有怨恨过你，当初的事你我之间各有难处，真要追究起来，也不过是这世间多一双相互怨憎的人，那些缠缠绕绕的过往早就是一团乱麻，说到底不过是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将你我都困在里面，不过好在你现在已经脱困了，我们俩人，总有一人要得遂初心吧。”闻纫秋截住顾崇兰的话头，背过身去：“你走吧，以后不要来大宅了，你老是乱逛，恐冲撞神灵。”顾崇兰盯着背对着他下逐客令的闻纫秋，他从怀中抽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指骨分明，打火机咔的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他微微低头，侧脸被火光一瞬间晃得明亮疏离，又迅速熄灭归于暗沉，四周只余闻纫秋手中提灯圆月般柔和光晕与顾崇兰唇齿间的星火。“好”顾崇兰深吸一口，烟丝灼亮，片刻才缓缓吐出，连同那掷地有声的回应，便转身离去。
　　如果顾崇兰此时回头的话，会发现闻纫秋正在那小门处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提着那盏兰花提灯，衬着他整个人温雅如玉，但若极近、极近的仔细看去，才会隐隐窥见出几分诡异，兰花之下那灯身肌理莹白细腻，泛着一层奇异的冷润微光。他就这样提着那盏诡异雅致的提灯久久的停在夜雾里。
　　顾崇兰驱车离开闻家大宅，后视镜里那沉沉的雾霭正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大宅的轮廓变成视野中的一个墨点最后至不可见，车头灯的穿透范围越来越远，视野渐渐清晰，天边的晨光也刺破云层，原来已至凌晨。说实话，顾闻两家数代世交，但闻家老宅顾崇兰也不过只来过三次而已，一次是与闻纫秋成婚，一次是闻家祭祀，还有一次就是这次闻家祝酒开坛为闻折畹庆生。
　　外界一直流传着关于闻家供奉着神明的种种荒诞传言，但在顾崇兰以及其他世家眼里那些只不过是一种世家大族集权和便于家族延续的独特手段，毕竟宗祠是神的居所也是人间权力的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