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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沈清 等到头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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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清。
我从小就知道,我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我很特别”的不一样。是那种……你放学的时候,别人都有爸爸来接,你没有的那种不一样。
我爸走的时候,我五岁。
记不太清他的脸了。只记得他爱把我举高高,我骑在他肩膀上,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就没了。
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
她很少提我爸。我也很少问。我们母子俩就这么过着,不多话,不热闹,但也挺好的。
上初中那年,我十二岁。
开学第一天,我走进教室,习惯性往最后一排走。靠窗的位置空着,我坐下来,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
我不看球,但喜欢看人跑动起来的样子。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
他穿着白色球衣,号码是七号。运球的时候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他投了一个球。
进了。
旁边几个人在喊,他没笑,只是走过去把球捡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往教学楼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操场,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记住了那个方向。
后来我知道,他叫叶晨。
比我高一届。
成绩很好,打球很好,长得很好。
什么都很好。
我开始注意他。
注意他什么时候经过我们班门口,注意他中午去小卖部买什么,注意他放学往哪个方向走。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也没人告诉我。
我只是……想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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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有一天放学,我路过篮球场。
他在打球。
我放慢脚步。
球忽然朝他这边滚过来,停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他跑过来。
站在我面前。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球。”他说。
我愣了一下,低头把球捡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
然后他说:“谢了。”
他转身跑回球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心脏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他站在我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他说“谢了”。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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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年,他毕业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初三的人一个个走出去。
他在人群里,和旁边的人说着话,偶尔点一下头。
我看着他走到门口,走出去。
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人都走光了,我还站着。
门卫大爷问我:“同学,等人啊?”
我说:“没有。”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应该不能了吧。
高中不一样。高中那么多学校,谁知道他考去哪儿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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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考上了一中。
高一开学那天,我走进教室,习惯性往最后一排走。
靠窗的位置空着。
我坐下来,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
我不看球,但喜欢看人跑动起来的样子。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
他穿着白色球衣,号码是七号。
我愣住了。
他运着球往篮下冲,跳起来,球出手——进了。
旁边几个人在喊。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擦了擦汗。
然后他抬起头,往教学楼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操场。
我的心跳忽然很快。
他……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不是,他怎么会和我一个学校?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初二那年,他跑过来捡球的那个下午。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他说“谢了”。
我记住了。
原来他也在这儿。
原来我们还在一个学校。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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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每天清晨,六点零三分,我站在那个站台边上。
六点零五分,他从路口骑过来。
后座有点硌。
我抓着他的书包带。
风从耳边过去。
他说:“上来。”
我就上去。
有时候他问我数学题,有时候他说今天起晚了,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
但他在。
每天清晨,他都在。
我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
我怕问了,答案不是我想听的那个。
我更怕问了,他就不来了。
所以我什么都不问。
只是每天在那个站台等。
等他来。
等他回头看我一眼。
等他说“上来”。
我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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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那天晚上路灯坏了。
巷子很黑。
他伸出手,说:“抓着。”
我就抓着。
那只手很暖。
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明明骑车的时候手那么凉,握在一起的时候,却很暖。
后来我问他:“你手怎么那么暖?”
他没回答。
但后来每次牵手,他的手都很暖。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
但我希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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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亲我,是那年寒假前。
那天他送我回家,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把我拉进去。
很黑。
我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他圈在墙边。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很近。
他说:“等我回来。”
我说:“好。”
他低下头。
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快,很轻。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摸了一下额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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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说“我喜欢你”,没说出来。
他写在信里了。
最后一封信,六月二日。
“明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那件事是什么?
我等了一辈子。
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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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早上我多等一会儿呢?
如果那通电话晚来一分钟呢?
如果我跑快一点呢?
如果……
但我知道,没有如果。
他走了。
六月三日,早上六点三十七分。
我站在那个站台边上,握着手机。
风从耳边过去。
和每天一样。
但那个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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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考上了北京。
那个学校,是我们一起报的。
一个人坐火车去的时候,我靠着窗,看着外面闪过的风景。
忽然想起他信里写的:
“你靠窗,我坐你旁边。你可以睡觉,我可以看你睡觉。”
我闭上眼睛。
假装他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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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谈过一次对象。
人挺好的。
她想看那个盒子。
我说不行。
她问为什么。
我没回答。
那个盒子里,有三百六十五颗星星。
还有一颗歪歪扭扭的,是他叠的。
还有一张存折,是他攒的。
还有一沓信,是他写的。
那是我的十八岁。
是我的全部。
我给不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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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每天还是六点醒。
六点零三分出门。
走六百三十七步,到那个站台。
站一会儿。
六点三十七分,转身。
走六百三十七步,回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就是……习惯了。
就像以前习惯等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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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常常做梦。
梦里他还是骑着那辆自行车,停在路口,侧过脸看我。
“上来。”
我就坐上去。
后座还是有点硌。
我抓着他的书包带。
风从耳边过去。
我问他:“你去哪儿了?”
他不回答。
我又问:“那件事是什么?”
他还是不回答。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
阳光从前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
“你等了很久?”他问。
我说:“嗯。”
他笑了一下。
“够久了。”他说,“上来吧。”
然后他往前骑。
我抓着他的书包带。
风从耳边过去。
阳光越来越亮。
我眯起眼睛。
这次,能久一点吗?
他说能。
我问多久。
他说一直。
我笑了。
把脸埋进他后背。
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和那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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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清。
我爸走的时候我五岁。
我记不太清他的脸了。
但我记得一个人。
他叫叶晨。
他每天清晨骑车来接我。
后座有点硌。
我抓着他的书包带。
风从耳边过去。
我等了他一辈子。
最后他来接我了。
六百三十七步。
不是步数。
是六月三日,六点三十七分。
是我等他的时间。
是我爱他的时间。
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