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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万疆长鉴(十三) 望星坡 ...

  •   就在听到那古怪调子的同时,归万三当机立断,带着村子里的所有人,齐刷刷地朝着龙连山的方向跪了下来,额头贴地,开始拜。拜的是龙连山本身的墓穴,他拜的时候嘴里念的是告罪词,意思是“借道路过,无意冒犯,贵人海涵”。

      泰荫村所有的人都极为尊重这位长辈,照他所说的跟着一起跪拜。

      清业他们第一时间听出来,是昨晚那个小孩断断续续哼唱的调子,黏腻的、阴冷的,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寒气一样钻进耳朵里。

      除了泰荫村的人,剩下送葬的队伍和死者的亲友本来就在慌乱之中,被这声音一勾,瞬间就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丧失了神志,目光变得空洞,脚步变得机械,转身朝着某个方向齐刷刷地走了过去。

      清业知道那些人已经追不回来,就像昨晚一样。

      大雾越来越浓,缠绕在每个人身边,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不多时,整个龙连山震动了起来。

      震动持续的时间不长,只有几个呼吸的工夫,但每一下都震得人脚底发麻。紧接着,主峰的山壁上一块巨大的岩石开始缓缓移动。

      那是一块从远处看起来像是龙头形状的巨石,龙连山得名的由来,此刻龙嘴的位置轰然张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那不是岩石裂缝,不是天然洞穴,而是一道经过了人工修整的石门,门楣上甚至能看到斑駁的雕刻痕迹,只是被风化得几乎无法辨认。

      龙头石大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山体深处的通道。

      然而归万三和泰荫村所有抬杠的人,像是完全看不见这一幕。他们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嘴里还在反复念着告罪的词,对于不远处那块正在缓缓移开的龙头巨石毫无反应。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龙嘴张开时发出的那声沉闷巨响,在他们耳中大概只是一阵普通的风在山间呼啸而过。

      只有被困在这个业阵里清业带进来的一行人,能看到这条通道。

      周遭都是白雾,眼前只有一条路,不管这个业阵是谁形成的,他的目的都十分明确。
      清业带着所有人往通道内行进,却发现归六七不知何时缀在归一的身后,跟着一起进了通道。

      清业和柏岐都看了一眼,却并未发表意见,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只是洞穴里面,并非是预想中的墓地。

      踏入龙头石门的那一步,像是踩穿了某种边界的薄膜。脚下还是山岩的质地,但周遭的空气在一瞬间变了味道。不再是山林间潮湿的草木气息,而是一种清冽而稀薄的高处之风,带着矿石被月光晒透之后散出的微凉矿物味。时间也在踏入的瞬间骤然翻转,从白昼跌入深蓝色的夜晚,无声无息,像是翻了一页书。

      他们站在一个极高的悬崖上。

      脚下是刀削斧劈般的断崖,薄薄的云雾在崖壁周围缓缓萦绕,不浓不淡,恰好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在云雾里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悬崖所在的山体并非普通的岩石,而是层层叠叠地镶嵌着不同的矿石。最底下是沉黑的铁矿石,往上是泛着铜绿的孔雀石层,再往上是银光闪烁的云母片岩,一层一层,像是大地的年轮被剖开供人检阅。而最上面一层,是白云石。色泽洁白如玉,表面光滑似镜,淡淡的月光铺洒在上面,像是给整座山崖镀了一层流动的水银。

      那白云石倒映着头顶深蓝色的夜空和漫天繁星,也倒映着站在崖边的他们,低头看到的和抬头看到的,竟是一样的场景。深蓝的穹顶与深蓝的崖面交相辉映,星辰散布其间,分不清哪一面是天,哪一面是地。

      夜启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他没有说话,身体先于语言做出了反应,他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个试图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的人,嘴里喃喃着一些听不太清的词句,目光急促地在四周来回扫视,每扫过一处细节,脸上的震惊就加深一分。

      柏岐的态度倒是很淡定。他站在崖边,半边火红的翅膀已经收了起来,双手插在袖子里,微微仰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星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倒映着星空的白色石面,表情平静得像是回了自己家的后院。

      剩下的阴差、刘宇安和他带着的那些力工,都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惊。一个个呆呆地站在悬崖上,嘴唇微张,仰着头,转着圈,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才好。头顶是星空,脚下也是星空,前后左右全是无垠的深蓝,人站在这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被这铺天盖地的美裹挟着,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归一站在人群边上,脸上还是那副懵懵的表情,瞳孔里映着满天星光,神情却并不全是被美景震撼的空白。那是一种更复杂的状态,他觉得熟悉。这片悬崖,这层白云石,这头顶脚下颠倒的星空,分明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可他却感觉到和站在万人冢底时的浮现的那抹熟悉一模一样。

      而一直跟着归一的归六七,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倒悬的星空吸引时,站在人群最外围月光照不到那个位置,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被置换了一遍,一点也不像是个小孩子,他的目光变得沧桑和深远。

      夜启的惊呼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悬崖中央。他停止了转圈,站在白云石最平整的那片区域里,双臂微张,像是要确认自己所站的位置,又像是要把整个场景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激荡:“这是——这是望星坡!”

      这个名字一出口,清业的身体有了反应。望星坡这三个字进入他耳朵的瞬间,清业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应该想起些什么的。

      这个名字绝不陌生,它和某个场景、某段记忆、某个人应该是紧紧绑在一起的,他能感觉到那个答案就在自己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近在咫尺。可就像吃东西噎住了一般,那个答案卡在意识与遗忘之间的狭窄通道里,怎么都想不起来。你越用力去够,它就卡得越紧,最后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闷堵感悬在胸口。

      清业还没来得及去深究这份闷堵感的来由,变化就来了。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了水声。不是小溪潺潺的涓流声,而是一种更充沛、更着力、更古老的水声,像是地底深处的泉水找到了通向天空的裂缝,正在用积蓄了千百年的力道往上涌。众人循声回头,只见树林上方的半空中,凭空出现了一眼泉眼,没有山壁依托,没有龙头承托,只是一圈悬浮在虚空中的水纹,同心圆一般向四周扩散,清澈的水流从圆心处汩汩涌出,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进下方的虚无里,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仿佛落进了一口看不见的深井。

      紧跟着,那泉眼猛地扩大了数倍,水流从汩汩变成汹涌,从泉眼变成了巨大的水幕。

      水幕中央,一条大鱼的轮廓逐渐显现,它从水中来,又在水中游,鳞片在水光里折射出深青色的金属光泽,宽大的尾鳍在水中轻轻一摆,便搅动了整个水幕的平衡,水花向四面八方炸开。

      紧接着,水幕连同大鱼一起朝天空升去,升到一定高度之后猛地炸裂开来,水珠化作漫天星雾,而那条大鱼在星雾中完成了形态的变化。

      它的身体拉长,鳞片变成了羽毛,鱼鳍变成了翅膀,仰头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长鸣,化为一只巨鸟,展开的双翼遮住了头顶明亮的夜空。

      是鲲,化为鹏。

      风声灌满了整个悬崖。那不是普通的风,是鲲鹏的翅膀扇动时带起的气流,每一道风里都裹挟着远古洪荒的气息,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吹得崖边的云雾翻卷如浪。这只鲲鹏虽然不像传说中“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那般大到没有边际,但也已经足够巨大。

      它的翼展铺开来,几乎将整片视野范围内的天空都遮住了,星月被挡在羽翼之后,只从翎羽的缝隙间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像是夜空本身被撕裂出了几道口子。

      夜启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他的声音因为过于震惊而变了调,带着一种几乎像是被冒犯到的不敢置信:“不可能啊——先天灵物鲲鹏,早就灭绝了!只在妖族圣地留有一颗妖丹而已,那还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遗物,早已没有生机了,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只遮天蔽日的巨鸟在天空中定格了一瞬,然后像泡沫一般消散了。

      然而虚空之中,多了一个人。

      他身穿一袭黑衣,衣料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面容冷峻,眉骨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锋利但不张扬,冷冽但不拒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眉心上方有一枚幽蓝色的徽记。他手里执着一支火签,签身修长,通体漆黑,顶端燃烧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跳跃,不晃动,安静得像凝固的冰,但它的确是火,火光映在黑衣人的瞳孔里,把他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照得像两口装了蓝色液体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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