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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渺水流西 “陆教授, ...

  •   “陆教授,是什么支持您在孤独的科研路上走到今天?”

      陆玖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沉默很久,主持人以为他没有听清问题,正准备重复一遍。

      “年轻时候,有个人告诉我,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宇宙的尽头。后来我才明白,最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却必须说……”

      他停顿片刻,眼睛弯起,像是在笑,又像是被什么刺痛了。

      “……我不再爱你。”

      陆玖二十二岁那年,正在A大天体物理系读研一,导师交给他一个任务:去给一个搞艺术的讲讲天体物理,帮人家找找灵感。

      “他叫沈知,青年画家,很有名的,”导师把一沓资料拍在他手里,“学校好不容易请来开大师班的,结果人家说没灵感,画不出来。你物理好,又年轻,去跟他聊聊,说不定能聊通。”

      陆玖不想去,他手上有两个课题在跟,还要抽时间去打工,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伺候一个可能只是矫情的艺术家。

      但他还是去了,看在导师的面子上。

      沈知的工作室在美院顶楼,采光最好的一间。

      陆玖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地上,周围全是空白的画布,他坐在那些空白中间,像一尾搁浅在白色沙滩上的鱼。

      听见脚步声,沈知抬起头来。

      陆玖脚步停住,眼睛死死盯着那人。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大而亮,盛满了某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天真。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迷茫,像起雾的湖。

      “你是物理系派来的?”沈知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那你告诉我,宇宙里有那么多星星,它们互相看见对方了吗?”

      陆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推了推眼镜,说:“宇宙在膨胀,所有星体都在互相远离。它们看见彼此,但永远无法抵达。”

      过了几秒钟,沈知忽然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地板:“你这个人好有意思。来,坐下,再跟我多说一点。”

      那就是他们的初见。

      后来陆玖回想起来,觉得那天的自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

      沈知是一个靠直觉和情感活着的人,和他这个凡事都要讲逻辑、讲因果的理科生,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但偏偏,沈知喜欢听他讲物理。

      陆玖带他去学校后山的天文台,指着夜空教他认星座。

      沈知指着西北方向的天空问那颗最亮的是什么,陆玖说是织女星,隔着一道银河,牛郎星在对岸。

      “一年见一次?”沈知皱了皱鼻子,“太惨了。”

      陆玖说:“物理学上是这样的,两颗恒星之间十六光年的距离,光都要走十六年。隔河相望只是神话里好听的比喻,事实是它们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

      沈知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那咱们不做恒星,咱们就做地上的人。近近的,天天都能见着。”

      那晚他们在天文台待到很晚。临走的时候,沈知忽然问:“陆玖,宇宙的尽头是什么?”

      陆玖与他对视,星光落在沈知的眼睛里,比他见过的任何天体都要明亮。

      “是你不在的地方。”

      话音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只手在锤一面鼓。

      他想完了,他的人生公式里,沈知成了唯一的变量。

      沈知被他的话弄红了脸,低下头,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那你别去宇宙尽头,你就在这儿。”

      “好。”陆玖许下承诺。

      那个“好”字,他后来用了一辈子去反悔。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藏住,上天并不知晓。

      沈知的创作瓶颈被陆玖彻底打通了。

      他开始画一系列名为“星尘”的画,画布上第一次出现了那么浓烈的、几乎是暴烈的色彩。

      他画木星的大红斑,画猎户座的星云,画一颗孤独旋转的恒星。

      美术圈的人都说沈知变了,他的画从过去那种清冷疏离的风格,变得炽热、滚烫,充满了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有记者采访他,问灵感来源是什么。沈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狡黠,说:“是一个物理学家。他教我认的星星。”

      那篇采访发出来的时候,陆玖正在实验室里处理数据。

      同门的师弟举着手机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师兄,这个画家说的物理学家,是不是你呀?

      陆玖面无表情地说不是。

      师弟走了以后,他把那篇采访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保存,收藏,截图。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黑掉的屏幕,看见自己在笑。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那样笑,眼角眉梢都是软的,冬天的冰被春水化开,他是冰,沈知是春水,是他独一人的春水。

      他也开始笨拙地学着去爱一个人。他省下打工的钱给沈知买颜料,虽然沈知根本用不完,他家里寄来的颜料能堆满一整面墙。

      他记住了沈知所有的习惯:画画的时候要喝热可可,不能太甜,温度要刚好能入口;专注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画完了必须有人在旁边,会陷入空洞的茫然状态,需要有一个人把他拉回来。

      他学会了在那个时刻出现,不说话,就安静地坐在旁边。

      沈知会慢慢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有一次沈知窝在他肩上,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陆玖,我这辈子画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不如你好看。”

      陆玖僵住,“我是人,不是东西。”

      沈知被他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星星点点的光:“那你怎么不是东西呢?你是我的。”

      那一刻陆玖想,如果时间可以停住就好了。就停在这一秒,沈知靠着他,窗外是A大最好的春天,梧桐新绿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但时间不会停,回忆在脑海中慢慢生锈。

      变故来得很突然。

      沈知接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他的作品入围了国际青年艺术家奖,同时收到了全球顶尖的M艺术学院深造的邀请。

      这是他做梦都想去的地方,是他艺术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步。

      另一个是坏消息,陆玖的坏消息。

      陆玖的弟弟陆肆尧心脏病恶化,需要立刻手术。而一直资助他学业的企业家因为经济问题中断了资助,手术费、后续治疗费、弟弟的生活费,一座山压在了陆玖一个人身上。

      陆玖没有告诉沈知。他一如既往地去实验室,一如既往地打工,只是又多打了两份工。

      他白天在实验室,晚上去培训机构做助教,周末去给中学生做家教,睡眠被压缩到了每天三四个小时。

      走在路上会突然眼前一黑,要扶着电线杆缓很久才能继续走。

      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弟弟的手术不能等,而他卡里的余额还差很远很远。

      沈知的母亲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的。

      那是一个下午,陆玖在实验室外面的走廊里被衣着讲究的女人拦住了。

      沈知长得像她,尤其是那双眼睛,只不过她和沈知不一样,沈知是春水,这位则是比他还冷的冬冰。

      “陆先生,我开门见山。”沈母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我查过你的背景,你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靠自己走到今天不容易。但你也清楚,你和沈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玖没有说话,他在爱沈知之前就知道他们差的很多。

      “沈知拿到了M学院的邀请,”沈母继续扎刀,“那是全世界学艺术的人做梦都想去的殿堂。他会成为最顶尖的画家,会有最好的未来。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她停顿加重语气:“爱是成全,不是拖累。”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母走了以后,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医院那边又打来电话,说弟弟的情况不稳定,建议尽快手术。

      他接完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到发烫。

      那天晚上他去医院看陆肆尧。

      弟弟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他进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哥,你别太累。我没事的。”

      陆玖坐在床边,弟弟瘦得凹下去的脸颊,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他低头握住弟弟的手,那只手又凉又薄,像随时会碎掉。

      “肆尧,”他的声音很低,“哥不会让你有事。”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深夜。

      陆玖没有回宿舍,他走到美院楼下,抬头看顶楼那扇窗户。

      他知道沈知在画画,画那幅还没完成的“星尘”系列最后一张,准备带去M学院的入学作品。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都熄了一盏,没有跟沈知说他来过。

      他做了一个决定。

      沈知很讨厌暴雨天,一到雨天他的头就很疼。

      沈知打了很多个电话,陆玖一个都没接。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在旧画室等他。

      那间画室是他们在校外租的,又破又旧,马上要拆迁了。

      墙面斑驳,地上到处是颜料留下的痕迹。沈知说这里乱糟糟的有烟火气,比学校那间精致的画室更像画画的地方。

      陆玖到的时候,沈知已经在了。他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到陆玖推门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阿玖!”他跑过来,脸上全是笑意,浑然不觉陆玖的脸色有多难看,“你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看,我把这个本子翻出来了,你记不记得,这是我们刚认识时候画的——”

      他举起来的是一个素描本,边角都磨卷了。翻开第一页,画的是玖在天文台的样子,侧脸,戴着眼镜,嘴角微向下撇,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那是沈知第一次见他那天画的。

      陆玖看着那幅画,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阿玖?”沈知察觉到不对了,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你怎么了?”

      陆玖没有看他,他伸手,从沈知手里把那个素描本拿了过来。

      他打开,从第一页开始撕。

      “你干什么——!”沈知的声音变了调。他扑上去抢,被陆玖一把推开。

      他踉跄撞在墙上,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玖。

      陆玖狠心继续撕,他一页一页地撕,撕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页都撕成碎片才甘心。

      画纸落在地上,有一张落在他脚边,是沈知画的他们在天文台并肩而坐的背影,两个小人挨得很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陆玖和沈知,永——”

      最后一个字应该是“远”,没有写完,因为沈知画到一半睡着了,后来就忘了补上。

      现在它被撕成了两半。“永”和那个未完成的空白各据一方,像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为什么……”沈知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样……”

      陆玖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的,平平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沈知,你的爱让我窒息。”

      沈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的天才需要的是灵感缪斯,不是我这张一成不变的脸。我厌倦了做你艺术之路的垫脚石。你要去M学院,就去。我有我要背负的责任,你所谓的梦想,在我看来幼稚又自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陆玖一面说,一面在心里数:一刀、两刀、三刀。

      他把刀捅进沈知心口的时候,他自己的心也在淌血。

      他知道,沈知太爱他了。

      如果他不把话说绝,沈知不会走。

      那个天才应该站在世界之巅的沈知,会为了他放弃M学院,放弃那扇正在打开的门,留在这个小破画室里,陪他一起扛那些他根本不该扛的苦。

      他不能让沈知那样。

      所以他要亲手,把沈知对他的爱,一刀一刀,全部斩断。

      沈知站在那里,雨水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宛如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

      “你骗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陆玖你骗我,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你明明——”

      “我是。”陆玖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从来不了解真正的我。你爱的只是你画里那个理想化的幻觉。我不是。”

      他说完转身要走,沈知猛地扑上来,从背后抱住他,浑身都在抖,双臂死死地箍着他的腰,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

      “陆玖……陆玖,如果是因为我的梦想让你太累,我可以不画画!”沈知的声音已经哑了,全是哭腔,“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你别走,求你别走——”

      陆玖闭上眼睛,既然沈知做不了决定,那他就做个坏人。

      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让他转过身去抱住这个人,告诉他都是假的,是骗你的,我不会走,永远不会。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知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指。

      那双手很凉,指节处全是画画磨出来的茧。他一根一根地,把沈知的手指掰开。

      沈知用尽了全力,但他的手还是被一点一点地扯开了。

      陆玖扯断沈知在这个世界上最坚韧的一根丝线。

      最后一根手指也被掰开了。

      陆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可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扔下这句话,推开门,走进了暴雨里。

      身后传来沈知嘶哑的喊声,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雨夜里发出最后的哀鸣。

      陆玖没有停,也不敢停下。

      他在暴雨里走了很远很远,一直走到再也听不见那个声音的地方,他蹲下来,蹲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雨水灌进他的领口、袖口,冰冷刺骨。

      他低着头,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混着雨水,落进地上的泥水里。

      沈知在那间即将拆迁的旧画室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地上那些撕碎的画纸一张一张捡起来,装进随身的包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但不再流泪了。那双曾经像湖一样澄澈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死水。

      三天后,他坐上了飞往海外的航班。

      他没带那个素描本。碎掉的那些纸片,他留在了那间画室的废墟里。

      陆玖是在机场的角落里看着那架飞机起飞的。

      他藏在一根柱子后面,看着沈知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

      沈知瘦了很多,穿着黑色的衣服,衬得脸色更白。

      他不知道陆玖来送别他,他也不敢想陆玖会来。

      陆玖站在那里,一直站着,直到那架飞机消失在天际。

      他摘下眼镜,擦掉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转身离开。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弟弟的手术费还没凑齐,课题还要继续,日子还要过。

      只是他不再去后山了,也再也不看星星了。

      他的春水被他逼走了。

      十四年后。

      陆玖四十三岁,是国内最年轻的天体物理学教授。

      他带领团队发现了一颗新的恒星,编号HD-1097,位于银河系边缘,孤独地旋转着,周围没有任何行星或伴星,是一颗真正意义上的“孤独的恒星”。

      国际天文联合会邀请他做一场全球直播的科普讲座,向公众介绍这颗新发现的天体。

      直播那天,他穿了件灰色的衬衫,还是戴着那副银框眼镜。

      岁月在他脸上添了一些纹路,鬓角也染了些霜色,但他站得仍然很直,说话的声音仍然平和冷静。

      他对着全世界的镜头,指着屏幕上那颗孤独旋转的星体,讲解着它的参数:质量、温度、距离、自转周期。

      “这颗恒星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孤立状态。在它的引力范围内,没有任何行星、卫星,没有任何天体与它相伴。它是我们目前已知的、宇宙中最孤独的一颗星。”

      镜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很快,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我们把它命名为‘遥望’。”

      同一时刻,巴黎。

      蓬皮杜艺术中心,一场名为“写给星辰的遗书”的个人画展正在举行。

      这是沈知近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个展,展出了他近年的四十七幅作品。

      画展占据了整整一层展厅,参观者络绎不绝,媒体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

      沈知站在展厅中央,被记者和评论家们团团围住。

      他三十七岁了,依然瘦,依然好看,只是身上那种灼人的少年气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悲悯的气质。

      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沾着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

      “沈知先生,请问这次画展的主题‘写给星辰的遗书’,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沈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记者的肩膀,落在展厅尽头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画作上。

      那是这次画展的压轴之作,名为《无声的宇宙》。

      画布中央,是一颗孤独旋转的恒星,蓝白色的光,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行星,没有伴星。它独自亮着,像是宇宙里最后的一盏灯。

      一个记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惊呼了一声,举起了手机。

      “天哪——就是现在,全球天文直播里,一个中国教授刚刚发布了一颗新恒星,和这幅画一模一样!”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更多人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天文直播的页面。

      屏幕里,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正站在那颗孤独的恒星图像前,白大褂,灰色的衬衫,发白的鬓角。

      他的声音隔着十四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们把它命名为‘遥望’。”

      沈知隔着屏幕与他对视,那张他用了十四年试图忘记、却从来没有成功过的脸。他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嘴唇抿得很紧,不像年轻时那样偶尔会对他弯起来笑。

      展厅里很吵,记者们在拍照,评论家们在议论,有人说这是世纪巧合,有人说这是艺术与科学的共振。没有人注意到沈知的表情。

      他的眼眶红了,他终于等到了一个迟到了十四年的答案。

      “是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找到了。”

      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屏幕,无声地动了一下嘴唇。

      那句唇语,只有一个人能看懂。

      我找到了,我的星星。

      在地球另一端,中国A城,天文台的直播厅里,工作人员正在有序地收拾设备。

      没有人注意讲台后方的角落。

      陆玖靠墙站着,手机被扔在一旁的桌上。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的新闻快讯上,配图是那幅名为《无声的宇宙》的画作。

      画布的右下角,极不起眼的地方,藏着一行极小的、几乎是嵌进颜料里的手写字。记者没有注意到,评论家也没有注意到。

      他把图片放大,再放大,直到那行字填满了整个屏幕。

      “陆玖,是我的宇宙。”

      他摘掉眼镜。

      那双从不出错的手,此刻在发抖。

      他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滚烫的,止也止不住。

      十四年了,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他以为他早就把那个人放进了记忆最深处,锁好,扔掉钥匙,再也不碰。

      可是那行褪了色的字,那幅画,那颗被全世界看见的孤独的星,它是一把钥匙,捅开了所有的锁。

      十四年的沉默和克制,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们没有再见面。

      沈知终生未婚。他把所有的画都留给了美术馆,最后一场个人回顾展在巴黎东京宫举办,名为《写给星辰的遗书》。

      开幕那天他去了,站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观众。

      有人问他画了一辈子,画的最多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一个背影。”

      至于那个背影是谁,他没有回答。

      陆玖也没有结婚。他继续着他的研究,带学生,写论文,偶尔回母校做讲座。有一年A大天文台翻修,他在奠基仪式的致辞里,没有按照稿子念。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年轻的学生们,忽然说了一句谁也不懂的话:“一个人的时候,记得看星星。”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这样,我就能看见你眼里的光。

      很多很多年以后,陆玖出版了一本天体物理科普读物,在扉页上写了一段自序。

      序言的最后一句是:

      “我这一生,曾见过星辰,便再也无法屈就于萤火。”

      书出版那年,沈知已经走了。

      他的骨灰按照遗愿,被撒进了太平洋。他的学生把他的遗物整理出来,其中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锁已经锈死了,撬开来,里面是十几年前的一叠碎纸片,被仔仔细细地拼贴好,每一道撕裂的缝隙都被人用手仔细地抚平过。

      第一页,画的是陆玖在天文台的侧脸。下面有一行褪色的字,是沈知的笔迹。

      “他还是没写完那个‘远’字。”

      底下是一句相隔多年、迟来的回答:

      “不过没关系。我来写。”

      “永远爱你。”

      ——全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云渺水流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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