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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白蛇:三日义诊尽,双仙同日归 义诊三日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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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诊第一天,白素贞穿的是那件青色的旧衣,只有袖口被以前的她磨破了边。她没有用法力,抓药、称量、包纸,一手一脚,和二十年前一样。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拄着拐,进门看见白素贞坐在堂里,拐杖头在石板上敲了一下,没稳住。她伸手扶住门框,站住了。
白素贞抬头看她,眼里带着带着淡淡的笑意:"陈姨,腰还疼吗?"老妇人闻言眼睛里含着热意,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滚,没说出整句,最后只点了点头。
白素贞没再追问,把了把脉,低头写方子,字迹和从前一样,只是横竖撇捺间多了几分飘逸的仙气,"三七粉冲服,饭后吃,早晚各一次。"
老妇人接过方子,手抖了一下,纸差点飞了,她捏紧了,退到一边,没有走,就在堂里站在人群后。她看着白素贞,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也没擦,就站着,让眼泪流。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第二个是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三四岁,含着手指看着白素贞好奇的问:"娘,那是谁?"妇人把孩子的脸往自己肩窝里按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孩子能听见:"是救过你爹的人。"
孩子不懂,但没再问。白素贞没抬头,手里的秤杆稳着,黄芪三钱,不多不少。她包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又继续包。
包完,她把药包递过去,妇人伸手接,两只手在药包上碰了一下,妇人的手缩了一下,像被烫了,又赶紧接住,低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队伍从堂里排到街口。有人踮脚看,不敢出声。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在喉咙里。一个汉子挤到前面,看了看白素贞,又退回去,跟后面的人说:"是她,真是她。"后面的人问:"哪个她?"汉子没答,只是摇头,像不知道怎么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缺了根手指,是二十年前被蛇咬的,也是白素贞治的。
白素贞谁也没看,一个一个来。
傍晚最后一个孩子跑进来,手里攥着一颗糖,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跑了。白素贞低头看那颗糖,油纸包着,皱皱巴巴的。她把它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她站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小青从房梁上下来,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尾巴尖轻轻搭在她手腕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白素贞没有动,糖在嘴里慢慢化,她却舍不得咽。
第二天,许娇容来了。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往柜台上一放,没多说什么。
她站在门槛外,看了看白素贞,又看了看许仙。白素贞在抓药,许仙在写方子,两个人隔着一道柜台,谁也没看谁,但谁都在。
许娇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走过去,伸手把许仙的衣领整了整,把领口翻平,又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她的手在许仙肩上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的拍了拍,道尽了多年克制的情感。
许仙的笔顿了一下,墨因为手臂的抖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头,看着许娇容的身影,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的手握着笔,紧了紧,又松开,笔杆上留下一个湿印。
走到门口,许娇容停下,还是忍不住回头对着他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许仙低声应了一句:"……嗯。"
许娇容走了,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会儿,远了,便听不见了。许仙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门口。
直到小青喊他:"许仙,药凉了。"他才低下头,继续写方子,字迹和刚才一样,横平竖直。只是这一页写完,他没有翻页,盯着空白的地方怔了一下。
第三天,义诊的牌子还挂着,堂里已经没有排队的人了。白素贞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旧药方。
许仙在里间晒药,黄芩铺了一筛子,他蹲在地上捡不经意间掉下来的药材。他捡得很慢,一颗,又一颗,像捡不完。有一颗滚到柜子底下,他伸手去够,够不着,他跪下来,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去,却空茫茫的。
他趴了很久,最后没有捡出来,他站起来,锤了锤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捡别的。
门外忽然安静了,连街上的人声都空了半截。白素贞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袍,白须,面容不清,但气度沉得像一座山。那人走进来,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他站在柜台前,双眼看着白素贞。
"白素贞。"他说,"时辰到了。"
白素贞放下药方,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堂里——许仙还在后堂,没有出来,小青和白晨晨去街上采买了还没回来,来宝在熬药,根本没看这里。她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还有俗缘。"她说。"三日已到。"天官说,"该走了。"
白素贞没有再说什么。她跟着天官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在门框上,想要回头,最后叹了口气,她跨出门槛,没有回头。她的背影离开了门口,然后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大家都知道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许仙到了很晚都没走,继续写药方。他坐在柜台后面,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走。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掉了,滚到柜台底下。他弯腰去捡,手伸下去,指尖碰到笔杆,没捏住。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捏住。
他直起身,笑了笑,对着空荡荡的堂里说了一句:"老了。"来宝从柜台底下探出头,鼻子动了动,有些诧异看着他。许仙朝他摆摆手,来宝缩回去了。
小青蹲在房梁上,尾巴从梁上垂下来,尖儿轻轻晃了一下。
许仙把药方收好,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走到后堂门口。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堂里——柜台、药柜、那面他坐了二十年的椅子。
他的目光在椅子上停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老朋友。他伸手,把椅子往柜台底下推了推,推进去一半,又拉出来,摆回了最初他来时的样子。
然后他往里走。走到门帘边,他停了一下,手抬起来,可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头,又看了一眼堂里,这次看得更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但没有声音。
然后他还是离开了,门帘晃了晃,停下来,像是未尽的话语。
第二天清早,小青下来的时候,堂里很安静她有些奇怪,平日里许仙到的最早。她走到后堂门口,门帘还挂着,没有动。她喊了一声:"许仙?"
没有人应。
她掀开门帘。许仙趴在柜台上,手里还攥着笔,面前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字迹和往常一样,只是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有点抖,像写的人没有力气了。
纸上写着:"药柜第三格,人参补货。来宝抓药,错三味以内无妨。小青,房梁上灰厚了,扫一扫。"
小青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尾巴垂下来,尖儿在地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放进怀里。然后她转身,走到堂里,开始扫地,扫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二十年的灰都扫干净。
她扫到许仙的椅子旁边,停下来,用尾巴尖拿着扫帚把椅子腿上的灰掸了掸,又继续扫,只是她没注意,她拿着扫帚的尾巴微微颤抖。
来宝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没看见许仙,愣住。他看着小青,然后缩回去,蹲在柜台底下,没有出来。他的尾巴盘成圈,把自己围在中间,像围成一个没有门的洞。
叶尘宸看着空荡荡的堂前也怅然的叹了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保安堂的灯还亮着,但换了人坐堂。来宝每天还是抓药,起初抓错,后来对了,但没有人站在他身后,轻轻咳一声提醒他了。他抓完药,习惯回头看一眼,身后是空的,他就转回去,继续抓。有时候他会多抓一味,放在柜台边上,放一会儿,又收回去了。
小青还是蹲在房梁上,尾巴已经不在漏出来,但下面没有人经过。她有时候下来,坐在许仙坐过的椅子上,坐一会儿,又上去。她坐的时候,手放在柜台上,指尖在木头上一笔一划地划,像写方子,但桌上没有纸。
许娇容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看空了的柜台,没有进去。她转身走了,走得比来时快。走到街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堂的灯还亮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离开了,记得留下几滴滚烫的液体。她手里拎着食盒,食盒里还是满的。
静尘还是依旧每天扫着石阶,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他总回头看,但没有人从山下上来。他的徒弟清源问他:"师父,你看什么?"静尘说:"看山。"
清源不懂,只是拿着扫帚陪着他一起扫。静尘扫完石阶,会站在寺门口,往山下看一会儿,看保安堂的方向,看那条从山脚到寺门的石板路,再没有那熟悉的身影了。
第二年,叶尘宸把包袱收拾好了。包袱不大,里面裹着金钵和佛铃,布条裹得紧,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背着包袱走到堂前,小青在柜台后面站着,手里拿着一味药,没有动。来宝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包袱,眼里有几许泪光浮现。
"小青姐,来宝,我回青城山。"叶尘宸顿了顿继续说道,"准备闭关修行一段时日。"
小青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味药甩回了原处,有些恼羞成怒抬起头,"走走走,都走好了,干嘛还要告诉我,还要留你不成?"叶尘宸讨饶的摆了摆手。
苍梧的声音从叶纹里浮上来,很轻:"……其实不急这一时。"叶尘宸低头看腕,心里默默的说着:"总要走的。早走,少疼。"
他说完这句话,叶纹亮了一下,极短的,像眨了一下眼。然后苍梧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一点勉强挤出来的轻松:"我去去就回,你们好好道个别。"
叶尘宸还没反应过来,叶纹猛地一烫。绿气从腕骨处涌出来,浓的,密的,像憋了很久终于开闸。绿气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然后像一条小蛇一样蹿上来,绕着他的胳膊,绕过肩膀,又绕回胸前。
叶尘宸站在原地,浑身僵住。不是痒,是紧,像被什么抱住,像被什么不肯放手。"老板,你管管他。"叶尘宸有些无奈。
远远的,苍梧的笑声传入他的耳朵,但是绿气还是没有停。它绕着他的腰,又绕了一圈,尾巴尖在他后颈上蹭了一下,像小孩在大人脸上画胡子,带着几分顽皮。叶尘宸低头看腕,有些哭笑不得。
过了许久,叶尘宸把包袱重新背好,走出门,身后还有小青不肯讨饶的带着哽咽的声音说着,"滚吧,滚吧,不要再回来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犹豫的离开了。小青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没有捡。来宝现在柜台旁,看着他的背影,耳朵尖耷着。
叶尘宸走进青城山的时候,雾漫上来。雾很厚,和寻常山雾不一样,带着一股沉沉的旧气,像山自己吐出来的。他走到半山腰,脚下没有路了,只有雾。
他停了一步,低头看怀里的包袱,金钵和佛铃并排躺着,布条没散。他正要继续走,包袱里忽然响了一下。金钵和佛铃,一起响,很轻,很短,像在跟什么打招呼。他抬起头,金光一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了雾中。雾合上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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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贞站在云上的时候,有些呆呆的往下看着。
保安堂的灯还亮着,很小,像一粒黄豆。她看见来宝在柜台底下擦着桌子,擦得很慢。她看见小青在堂前的石阶上坐着,没有动。她看见许娇容在厨房煮面,煮好了,招呼着大家吃饭。
她看见静尘在金山寺扫石阶,等着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她看了很久。云从她脚边飘过去,她没有动。
仙官站在她旁边,没有催。过了一会儿,他笑呵呵的抚了抚胡须:"看来还有一位上仙归位。"
白素贞愣了一下:"谁?"仙官没有答,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身形是许仙的,脸是许仙的,但衣裳不是。青色的,新的,像云织的,袖口没有磨边,身上也没有药味。
白素贞看着他,瞳孔缩了一瞬,"……许仙?"他笑了笑,嘴角翘着,和从前一样。
"白姑娘,"他笑了笑说,"重新认识一下?"白素贞看了他很久,久到天都亮了几许。然后她笑了,眼角弯着。"好啊,许大夫。"她说着。
他们往下看。保安堂的灯已经熄了,天色隐隐作亮。来宝已经起来在抓药,小青在房梁上伸着懒腰。
他们相视一笑,转身往云深处走去。保安堂的模样也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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