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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白蛇:法海清城妖挂号,联盟盯梢一场空 艾草一夜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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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街上的艾草就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清早忙碌了有一阵的许仙开门,恍然间才发现巷口卖粽子的摊子已经支了三天。面点师傅蒸笼掀开,白气裹着糯米和箬叶的甜香,漫过半条街。
保安堂门口也被新鲜的贴了一张红纸,上头写着"端午施药,三日为期",墨迹还没干透。许仙踮脚贴完,退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纸角按平,然后才拍了拍手收工。
来宝蹲在门槛上啃着包子,嚼了两下,忽然有些纳闷:"哎,街口那家药铺——就是之前赶你出门的那家,刚刚好像也学我们也贴了红纸。"
"贴什么?""也写施药,字还比你大。"许仙沉默了一瞬,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自我怀疑:"这……字大又不代表药好吧?"
白素贞听闻谈话后从后堂出来,装作不经意的路过,只是走过时指尖在红纸边缘按了一下,纸角服帖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像是顶梁柱一样,默默的站在了许仙背后,给他力量。
保和堂掌柜的酸意,是第二天浮出水面的。
他先是伙计来"取经",说是掌柜的让来看看端午施药的方子是否合规。可是那伙计在柜台前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从药柜转到碾槽,从碾槽转到账本,有一回甚至还突然凑到了来宝的面前。
吓得来宝的耳朵差点"唰"地从头发里冒出来,还好被他及时一把按住了,最后小青看不下去了,一句凶神恶煞的"你脖子不酸吗",把伙计给吓跑了。
来宝向小青投去了崇敬的目光,小青看见了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傲娇的低哼了一声,又走开忙其他事情去了。
隔日掌柜的自己站到街对面,声音不大不小:"哟?出息啦?妖里妖气的名声发的财,施药?赔本赚吆喝,看他能吆喝几天。"
伙计点头如捣蒜,话音没落,保和堂后堂的老大夫拎着一包点心出了门,慢悠悠穿过街,推门进了保安堂,点心往柜台上一放:"端午施药,小子,缺人手言语一声。"
他自己就这么自来熟的往椅子上一坐,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他捋着胡子翻白素贞帮忙写的医案,看了半晌,赞许的点了点头:"写方子的人,是个用心之人,小许倒是好福气,找了个好老板啊!"说罢,站起身来,哼着小曲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许仙看着那包点心,有些疑惑:"……陈大夫他来看什么?保和堂这么闲了?"来宝嚼着点心含糊的点点头:"可不是,顺带还把掌柜的晾在街上,气气他。"
许仙似懂非懂,把没吃完的点心收进柜子。街对面,保和堂掌柜的看没人理他,脸黑得像锅底,甩袖子回了自己店里,当天下午,那张"字大"的红纸又往下挪了半尺,贴到了更显眼的位置了。
许仙偷梳子,是第三天夜里的事,他已经注意来宝许久了。
自从来宝把梳子带回来后,它就日日供在窗台上,每日三擦,晚上还要晒月光,美名其实曰吸收日月光华。
许仙对那缺口实在是看不过眼,这不,这天趁它睡着,他偷偷把梳子拿回自己屋,灯下忙活半宿,先是胶调多了,两根梳齿粘在了一道。后来他拿针一点一点挑,挑到一半,窗纸上映出条细长的影子。
"喂,你这个人!怎么半夜偷老鼠的东西?!"小青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许仙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梳子抖落到地上去,"哎哟,我的姑奶奶?!谁偷了!我这是修!裂了这么些天,你们谁管过?"许仙压着嗓子赶她,"去去去,别吵来宝睡觉,我快弄好了。"
"拿来。"小青从窗缝里伸进手臂,把梳子卷走,又招回来一根针,"你这个拿法,天亮也修不好,瞧我的!"
于是这不对付的一人一蛇,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难得的统一意见,对着一把缺齿的旧梳子折腾到天快亮。到最后,梳子是修好了,就是裂纹处鼓着一小道胶痕,两根梳齿比别的短一截,丑是丑了点,但总比豁牙的梳子好太多了。
许仙揉了揉大大的黑眼圈,偷偷的和小青将梳子放回了原位。
来宝早上起来,看见梳子,摸了半天。许仙偷偷的在旁边搓着手,莫名的有些期待。
"……像我娘喝多了修的。"来宝说,听到这话,小青的脸了垮下去,许仙的脸上莫名也有些失落。但来宝把梳子抱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我娘喝多了修的东西,都用得最久。"
它没谢,它把梳子放回窗台时,摆得比昨天正了三分。小青也难得的松懈了姿态,慵懒的伸了伸懒腰,"哼,也算这只老鼠识相。"许仙见她口是心非的样子也难得的偷偷笑了。
或许是临近端午,保安堂的生意也愈发的繁忙,而叶尘宸小大夫的位置,也是许仙让出来的。说是让,其实是坐堂看诊时,许仙递完脉枕回头,发现叶尘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危襟正坐到了他的对面,许仙也将几位不太严重的病患引到了他的面前。
叶尘宸的第一个病人是个老伯,腿肿了半个月,现在走起路来都有点不利索。叶尘宸翻了翻他之前的方子,又看了看脉案,才抬头问道:"老伯,可曾喝得惯苦药吗?""喝不惯。"
叶尘宸点点头,把黄连减了一成,又在不影响药效的作用下添了点甘草,末了叮嘱:"回去拿姜片煮水送服,压一压味道。"老伯拿着方子看了半天,有些踌躇:"你是谁家孩子?这方子能用?"
叶尘宸有些不服气,"保安堂的,保安堂出品,必出精品!""哦,你就是那个方子写得像鸡刨的。"叶尘宸手里的笔顿住了,柜台后面传来小青没忍住的笑,他脖子一梗:"我那是行书。"
满屋子的病人一听都笑了,许仙也在笑,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时,肩膀还在抖。叶尘宸本想争辩,看见大家都在笑,就把笔放下了,低头在方子角落画了个小小的"鸡"字——画得不太像鸡,更像一只圆滚滚的麻雀。他自己也笑了。
笑归笑,许仙教得是真教。午后闲下来,他把脉枕推到叶尘宸面前:"手放上来。浮沉迟数,你先摸我的。"叶尘宸三根手指搭上去,装模作样半天:"……你很健康。"
许仙:"废话。重说。""跳得……很稳?"许仙摇头,捉着他的手指往下按了半分:"再探,医书上写的脉是死的,手腕底下的脉是活的,你得拿自己的指头去认。"叶尘宸认真起来,闭眼摸了半晌:"有点快。你方才跑过?"
"我方才去后院搬药了。"许仙眼睛一亮,"有门道。"
只有抓药的时候,没人笑得出来,除了苍梧。三钱的当归,叶尘宸抓成了五钱,还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我鼻子闻的,包准的。"许仙跟在后面一杆一杆地复秤,复到第三包,叹了口气:"你的鼻子只负责闻,不负责数,看来,小白师傅有待进步啊。"苍梧听闻了此话,在叶尘宸耳边笑得更大声了。
夜里,保安堂的门板合上了。
叶尘宸趴在窗台上,才有空闲把佛铃从布条里解放出来了。铃身贴着月光,温的,不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老板,你说端午那天,法海会不会来?"
"会。他不来就不叫法海了。"叶尘宸沉默了一会儿:"医馆的日子挺好的。可这日子,我觉得是借来的。""这你不用担心,合同又续签了一万年。"
"噗!啥?什么时候——"叶尘宸一口水就这么喷了出来。"按爪印了。"苍梧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睡着了的时候。"
"我没记得下签过什么一万年合同!"叶尘宸坐起来,尾巴差点从裤腿里掉出来,又被他一把按回去。"那是你的事。我按了就算数。"
叶尘宸瞪着自己腕上的叶纹,瞪了好几息,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早就是你的了?""早是了。你浇水那三年,算实习期。"
叶尘宸低头看着手腕,叶纹温温地亮着。他突然放松了下来:"也是,那我急什么。"说完,他顿了顿,又凑近一点,大声说道,"老板,那你教我一样保命的本事吧,就一样!"
苍梧静了半息,好半晌才憋住笑说道,"先把你的尾巴藏利索了,再说。"
于是从第二天起,保安堂多了一道风景:小大夫坐诊,坐一半忽然站起来提裤子。许仙纳闷了两日,终于忍不住问:"宸宸,你是不是裤子做大了?"叶尘宸面不改色的说谎:"长身体。"
法海再次进城,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晌午的河埠头人声正杂,灰袍僧人从桥上走过,掌中金钵亮起。桥下的水声忽然静了——看不见的东西从水底散去,水纹向两边分开,像让路。岸边的百姓先是愣,然后有人跪了,有人喊"活佛"。李捕头闻讯赶来,挤进人群,只看见僧人收钵下桥的背影。
当天入夜,城隍庙后的瓦片响了一声。有东西连夜遁出地界,头也没回。法海站在庙门口,钵口偏了两次,都没偏出个结果。他收钵入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默默的看着什么。
天亮之后,钱塘的消息变了。先是桥下常年夜哭的水声没了,接着就是城隍庙一带夜行的人多了起来。百姓拦下李捕头道谢,说城东的妖气散了,晚上敢出门了。李捕头挠着头,想起保安堂门前那条还银的白蛇影,觉得这钱塘的风向转得比账本还快。
但他什么也没说。法海清城那两夜,叶尘宸腕上的布条一直没干过。
不是汗。是苍梧把铃焐着,焐了整整两夜。她一句话没说,叶尘宸也一句话没问。他白天坐诊、提裤子、抓错药,一切如常,只是夜里睡觉,把那只手腕蜷在怀里。
保安堂后门,是第三天傍晚被敲响的。门外站着个佝偻老人,背弯得像座拱桥:"大夫在吗?看风湿。"
许仙也没多说什么,把人迎进来。老人掀开衣袖,胳膊上一道极细的灼痕,不像外伤。叶尘宸凑近看了一眼,心里动了一下,那裂痕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和金钵的光是同一种质地。
许仙没看出来,还真看出了有一点小毛病,他低认真的头写着方子。白素贞在后堂碾药,倒是没出来,只是让叶尘宸转交了一个东西。老人接过方子,随手一翻,整个人顿住了——方纸背面,画着一条出城的水路,沿线几个圈,标着浅滩和暗闸。
他抬头看后堂。帘子后面,碾药声没停。老人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临走时在柜台上放了三枚铜钱。许仙后来一数,多了一枚。他追到门口,老人已经没影了,背影快得不像看风湿的。
第二天晚上来的是个姑娘,头发上簪着半蔫的花,进门就打喷嚏,一个接一个,打得站不稳。许仙看完脉:"花粉症?"姑娘擤着鼻子点头,又打了一个。
叶尘宸蹲在旁边递帕子,看见她袖口绣着一朵极小的小花,绣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白素贞从后堂出来,目光在那朵小花上停了一瞬,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抓了一把甘草包好:"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次。"
姑娘接过药包,低头看见包底压着一小包土,拇指大小。她愣了愣,抬头。白素贞已经转身回了后堂,只有碾药声从帘子后传出来。
姑娘把药包贴着胸口抱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眼这间小小的医馆,把簪子上那朵半蔫的花取下来,轻轻搁在了门边的窗台上。
第三个是个黄皮子变的男人,进门就说补气,嘴皮子利索,眼睛从药柜扫到梁上。等许仙开完方子,他接过药包才发现——少了一味黄芪,多了一包空纸。他抬头看向梁上,小青的尾巴尖垂下来,晃了一下,又收回去。黄皮子男人什么也没说,揣着药包走了。出了城,他没回自己的洞,直奔老槐树。
那天晚上,白素贞碾药碾到一半,停了。鬓边那点凉意动了。这次掠过耳边的声音不是人话,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别赶我们走。
她碾药的手重新动起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清早,后门门槛内侧,多了一碗晾着的清水。来宝开门时差点踢翻,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第四天,后门没人来。白素贞让来宝在门环上系了根红绳。"为什么呀?""从今往后,后门不开了。"她说,"渡口摆渡,渡一个是一个。渡成集市,就是翻船的时候。"来宝似懂非懂。红绳在门环上,被风吹得贴在门板上。
不过,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安生日子,那天晚饭后,许仙沏了茶,自己没喝,先端到白素贞手边。小青的尾巴猛地一激灵,从药柜顶垂下来,碰了碰叶尘宸的肩膀:"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他把茶先端给姐姐了。"叶尘宸偷偷抬头,许仙站在白素贞旁边,手里还端着茶壶:"掌柜的尝尝烫不烫,烫了我再兑凉的。"
白素贞接过碗,指尖在碗壁上停了一瞬,说:"正好。"许仙松了一口气,转身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包括叶尘宸和小青,包括来宝,但莫名的警铃在两妖心中敲响。
于是盟约正式恢复执行,第一条,盯独处。
可是他们盯了两天,盯到的独处只有一次:许仙拿着账本来问白素贞,当归又涨价了,是换一家进,还是照原价进。两人对着账本商量了一刻钟,散伙。全程最亲密的动作,是许仙把算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第二条,盯夜会。蹲到第三天夜里,许仙屋里的灯果然亮到三更,还隐约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叶尘宸和小青贴着墙根摸过去,听见里面说:"胶干了,你再试一次齿距。"——是来宝那把梳子。窗纸上映着两条影子,一条是许仙,一条细长的,是小青自己。
梁上,小青本人沉默了。叶尘宸仰头看她:"……你说的夜会,是你自己?""执行第四条。"小青恼羞成怒,"盯随堂!"
第四条执行到第二天上午就流产了。许仙给白素贞递了三次药方,两次秤,一次茶水;白素贞回赠了两句"甘草少了"和一句"坐直"。叶尘宸趴在柜台上记录,记到最后,笔一搁:"他们俩怎么比药柜还干净?"
"继续盯。"小青不信邪,"肯定是藏得深。""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那就盯到他们露出马脚为止!""……哦。"叶尘宸提笔,在本子上写下第四天的记录:无异常。裤腿里,尾巴尖悄悄探出来透气,被他面不改色地按了回去。
妖进妖出,断在第四天。可痕迹留下了。法海这几日没再走近保安堂。他在街角站过,在城墙上站过,在河对岸站过。第四天傍晚,金钵的指向终于不再乱——稳稳地,落在保安堂的方向,像一根线牵住了什么,牵住了就不松。
他低头看着钵。这一次,钵没有震,没有斜,只是指着。他把钵收回袖中,在原地站到保安堂熄灯,走了。
城外老槐树下,黑香灰堆又厚了一层。黄皮子男人蹲在灰堆旁,把城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完,说到"后门系了红绳"时,狼妖笑了。
"渡口关了?"它望向城里保安堂的方向,声音低下去,"哼,白素贞啊白素贞,当年你也这样,收一群小的,我倒要看看,你护得了几个。"它顿了顿,"端午那天,保安堂聚的可就不只是人了,我等你的消息。"黄皮子没听懂,也没敢问,只得依言照做。
端午前两天,许仙去药市采买。他照例买了一包雄黄。年年买,驱虫用。摊主称好了,又额外塞了一小包,说买得多送的。许仙道了谢刚要走,身后有人叫他:"施主。"
法海站在药市棚子边上,手里难得没有托钵,灰袍上沾着日头。他身后是满街的艾草和粽子摊,蒸笼的白气从摊头漫过去,遮了他半张脸,"大师也来采买?"
"路过。"法海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包雄黄,"端午至阳,蛇虫尽出。施主家中,可有需要避一避的?"许仙认真想了想:"有啊,掌柜的怕虫。来宝也怕虫,来宝说老鼠都不怕,就怕蜘蛛。"法海看着他半晌,没有追问,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合掌走了。
许仙拎着雄黄站在棚子底下,看着那道灰色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对街巷口。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雄黄,自语了一句:"大师人真好。"
他走远了。药市棚子角上,摊主把一枚铜钱收进袖口,收得很轻。他谁也没看——没敢看法海,也没敢看许仙,只是莫名的觉得身上有些凉飕飕的。
保安堂厨房的横梁上,多了一包雄黄。布绳穿着,挂在梁头,刃口朝下,正对后门门楣。是制门梁的标准挂法。
白素贞路过厨房时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异常。
夜里,保安堂的灯次第灭了。窗台上的梳子摆着,裂纹处那道丑丑的胶痕在月光下泛白。后门门环上,红绳贴着门板,一动不动。
厨房梁头,雄黄倒挂。离端午,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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