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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仲野垂着眼,木碗里的热气已经淡了些,他方才一直未曾出声,却将兄妹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恢复说话”“教他”“熟悉”。
      这些词在脑中一一掠过,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他听得很清楚,在狼群中,位置决定权力,谁站得更高,谁走在前面,谁最后进食,这一切都无需多言,姿态与气味本身便是秩序。
      而这里,人类用声音确认彼此,声音可以召唤、命令、解释、掩饰,不会说话,便只能被观察,被定义,而他,最不喜欢被观察。
      仲野本能地皱了皱眉,他不是人类,至少,他从未把自己归入他们之中。雪原上的风不需要语言,狼群的低吼、尾巴的幅度、耳尖的角度——那才是清晰而直接的表达,一个眼神足以让幼狼退后,一次站位便决定猎物归属。
      可这里不是雪原,这里的秩序不靠本能,而靠约定。若他沉默太久,他们会替他定义,替他安排,而他,不想被别人左右。
      这念头浮起时,他自己都未察觉到那一瞬的烦躁。他原以为人类的语言早已是无用之物,只要等小灰恢复,离开这里,一切便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可是仔细想来,事情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
      可在那之前,他必须看清楚这里,必须听懂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也必须在必要时,让他们听懂他。
      朔羽此刻抬头看向仲野,“学吗?”
      仲野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的朔羽身上,又很快移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生涩,却并非完全发不出:“……学。”
      只有一个字,短促、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拖出来,可最终还是挣扎着说出来了.

      空气里有极轻的一瞬停顿,朔羽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认可。
      他原以为还要费些功夫说服仲野,没想到这只浑身是刺的小狼崽子,竟会主动松口。
      “好。”朔羽点头,一字落地,没有多说什么,这份恰到好处的沉默,让仲野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几分。
      语言于他而言,本就不是倾诉的工具,只是此刻在这片陌生的人族领地,不得不握在手里的武器——唯有能说,能听,才能看清周遭,才能护着小灰,才能在合适的时候,保护好他所珍视的一切.

      午后的雪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廊下,碎成一片晃眼的白。
      朔铃果然说到做到,抱着一块磨平的薄木板冲进院子时,仲野正靠在廊柱上看远处的冰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柔软的布料,那是朔羽衣服上的触感,陌生,却不讨厌。
      “来来来!今日开始!”朔铃的声音像檐角的冰棱坠地,清脆悦耳,她蹲在仲野面前,把木板竖起来,炭笔写的“人”字赫然在目,笔画方正,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拙。
      “这是‘人’。”她指着那两笔交叉的字形,放慢语速,又重复一遍,“人,就是我们这样的,你也是。” 最后一句她说得笃定,仲野的目光落在那简单的两笔上,指尖微微蜷起。
      人。
      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认得的字,也是他最不愿承认的身份。
      在冰原上与狼群并肩的日子里,他早已忘了这个字的含义,他会四足着地在雪地里狂奔,会循着血腥味找猎物,会在寒夜与小灰相互取暖,他是狼,是冰原的一部分,从不是什么“人”。 “你试试?”朔铃满眼期待,晃了晃手里的木板。
      风从院子一侧掠过,卷起一点细雪,落在木板边缘,很快便化了。仲野张了张口,喉间气息震动,却在出口前被硬生生截断——舌根像生了锈的铁,嘴唇也不听使唤,
      他知道该怎么发音,可当空气真正经过声带时,却支离破碎,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朔铃愣了一下,随即凑得更近,哈哈大笑地说着:“不是‘嗯’,是——人,ren。”
      仲野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可那种唇齿间精细的咬合、舌尖轻抵的分寸,让他本能地感到陌生与烦躁。
      狼群从不需要这些,一声短促的低吼,便能传达威胁;一声轻呜,便是安抚,简单直接,何来这般繁琐?
      这份烦躁不是对着朔铃,而是对着自己——对着这具生而为人的身体,对着这些刻在骨血里,却被他刻意遗忘的人族本能。
      “再试试嘛,不着急。”朔铃倒是有耐心,又示范了几遍,也不觉得无聊,没有半分不耐。
      仲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意,再次张口。这一次,气息在喉间多停留了一瞬,舌尖轻轻一卷,一个生涩却清晰的音节终于落了地:“……ren。”
      尾音发得极轻,像流风掠起雪粒,转瞬便散,却让朔铃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兴奋地拍了下手:“对!就是这样!真棒!”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仲野的肩膀下意识绷起,指尖攥紧——狼族警惕一切突兀的响动,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朔铃察觉到他的僵硬,连忙放低声音,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啊,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下次轻点儿。”
      仲野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木板上的“人”字。阳光落在那两笔线条上,泛着淡淡的光,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热水里翻涌的记忆,想起火光里倒下的背影,想起那些喊着他名字的人。那时,他也是“人”。
      只是后来,冰原的风雪,狼群的陪伴,磨去了他身上所有属于人的痕迹,只留下一副躯壳。而现在,他却要重新拾起这个字。
      喉间再次滚动,他垂下眼,避开朔铃期待的目光,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人。” 发音依旧带着生涩的滞涩,却比刚才清晰了太多,朔铃笑得更欢了,正要接着教下一个字,一道清润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慢些教,别伤了他的喉咙。”
      是朔羽。
      他靠在院墙旁,玄色的衣袍沾了点细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院墙上粗糙的木纹,目光落在仲野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方才廊下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那声生涩的“人”,不像狼嚎,没有胸腔的震动,没有气息的压迫,那是属于人的声音,轻,却清晰。
      朔铃回头,撇撇嘴:“哥,你怎么躲在这儿偷听啊,我正教得好好的呢。”
      “好好好,这次表现得很好。”朔羽走近,接过她手里的木板,目光落在仲野微抿的唇上.
      “他许久未说人话,喉咙还不适应,急不得。” 说着,他抬手,用炭笔在“人”字旁边,又写下一个字,笔画舒展,比朔铃的字多了几分沉稳——言。
      “‘人’不仅仅是分类。”朔羽的目光落在仲野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也是选择。而‘言’,是你的桥。”
      朔铃愣了愣:“哥,你这是突然加难度啊,他刚学会一个字呢!” 朔羽没理她,只是把炭笔递给仲野,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温度微凉:“你试试。”
      仲野盯着那支炭笔,木质的笔杆,磨得光滑,炭粉的气息淡淡的。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住,指尖握住笔杆的瞬间,一种陌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与握冰、握猎物皮毛的感觉,全然不同。
      炭笔触到木板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雪粒落在冰面上。仲野的手腕有些僵硬,第一笔写得歪斜,墨色的炭粉晕开一点,第二笔又过于用力,木板上留下一道深痕,可那笔画,却异常坚定。
      一笔,一画,他在“人”字旁,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言”。写完,他停下,看着木板上的两个字,人,言。
      他其实明白朔羽的意思。
      人言,是桥,是他从狼的世界,走到人的世界的桥;是他在这片人族领地,护着小灰的桥;是他看清一切,找到归途的桥。
      喉间再次滚动,他抬眼,看向朔羽,目光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清明。
      “人。”他开口,声音稳了些。顿了一瞬。 “言。” 这一次,音节之间没有停顿,尾音也不再破碎,虽仍带着生涩,却字字清晰。
      朔铃忍不住拍手:“进步神速啊!你也太聪明了!”
      朔羽也轻点了一下头,眼底带着笑意:“不错。明天换我教.”
      “诶!哥你耍赖!明明是我先教的!”朔铃立刻抗议,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
      “说好教他说话的任务归我了!”
      “你辅助,我主教。”朔羽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做了决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你那毛躁的性子,教不好。” 朔铃还想据理力争,最终还是被朔羽半哄半劝,争到了一个“辅助教学”的位置,气鼓鼓地抱着木板走了,走前还不忘回头冲仲野喊:“明天我还来!教你写‘狼’!小灰的狼!” 仲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院子里只剩他和朔羽,雪光依旧,风轻轻掠过,带着冰原的寒气,却不似往日那般刺骨。朔羽看着他手里还攥着的炭笔,笑着道:“回去歇着吧,晚些再练,别累着。”
      仲野点头,把炭笔递还给他,转身往屋子走,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夜色落下来时,族地静了,只有远处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狼嚎——是落雪,在族地外侧的围栏旁,低低地叫着,声音沉稳,没有敌意。
      仲野坐在屋内的炭火旁,没有点灯,只有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屋里没有木板,也没有炭笔,他低着头,缓慢地张口,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呢喃:“人。” 喉咙依旧有些酸胀,却不再像白天那般僵硬,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回荡,清晰可闻。他停了一会儿,又张口:“……言。” “灰。” “小。” 他试着喊小灰的名字,两个字连在一起,生涩却温柔:“小灰。”
      这两个字倒是十分熟练,不像往日在冰原上的呼唤,带着风声的裹挟,只是轻轻的,落在空气里,像一片雪,落在炭火旁,瞬间便化了。
      他又试着喊自己的名字:“仲。”“野。”
      “仲野。” 这两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几遍,从最初的滞涩,到后来的流畅,渐渐的,不再陌生。
      夜沉如水,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从单字,到简单的词语,小灰,人,言,雪,火,风……那些属于冰原,属于狼群,属于此刻族地的词语,从他喉间落出,带着淡淡的炭火气息,不再是狼的低吼,而是人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说话能力,正在一点点恢复,那些被岁月封在冰层下的人族本能,正在慢慢苏醒。兴许用不了几日,他就能和朔羽正常交流,就能问出那些藏在心底的疑问.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火光映在他眼底,跳动着。
      或许不久后他就会离开,但至少在此刻,它们不再只是别人的语言。
      在夜里,它们只属于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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