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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夜风 裴聿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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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聿洄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告诉裴澂聿。下班后他没有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莲藕、几根小葱。回到家,年糕已经在门口等了,叫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质问他为什么回来晚了。
他换了鞋,把菜放到厨房,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脑袋。“你爸今天又不回来吃。”年糕蹭了蹭他的手心,转身走了。
炖汤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火。排骨焯过水,和莲藕一起放进砂锅,姜片沉在汤底。水开了,转小火,盖上盖子。砂锅盖上的小孔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气,厨房里渐渐弥漫开莲藕的清香。
他想起上次炖汤,裴澂聿站在旁边,接过他手里的盐罐,说“少放点”。他后来确实少放了。裴澂聿的口味,他一直在记,记了这么多年,已经不需要刻意去记了。
汤炖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汤装进保温袋,拉好拉链,放在餐桌上。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裴澂聿发了一条消息:“几点回来?”
过了很久,那边才回:“不知道,你先睡。”
裴聿洄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保温袋里的汤会慢慢凉掉。
他忽然站起来,拿起保温袋和钥匙,换了鞋,出门。
年糕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出来。
裴澂聿的公司他知道在哪里,但从没去过。写字楼的大堂很亮,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的影子。前台已经没人了,保安坐在角落里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灯是声控的,他走出去,头顶亮了几盏,身后又灭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像有人跟在他后面走。
技术部的门开着,灯亮着,但人不多。几个工位空着,电脑屏幕暗着,只有靠窗那一片还亮着光。裴聿洄看见了裴澂聿。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亮着,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裴聿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裴澂聿的肩膀微微前倾,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压着。他盯着屏幕,但屏幕上的内容似乎没有进入他的眼睛。
裴聿洄没有喊他。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保温袋,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这一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裴澂聿发旋处翘起来的那一小撮头发,又很远,远到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跨过这道门槛。
裴澂聿动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杯子,送到嘴边,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很轻的、不易察觉的疲惫,像一株被暴风雨压弯的植物,即使雨停了,也还没来得及直起来。
裴聿洄敲了敲门框。
裴澂聿转过头。他看见裴聿洄,愣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是一种更复杂的、来不及掩饰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独处了太久,忽然被光照到,眼睛不适应,但又舍不得闭上。
“你怎么来了?”裴澂聿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嗓子没有完全打开。
裴聿洄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他桌上。“送汤。”
裴澂聿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看了几秒。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他伸手拉开拉链,打开盖子,热气从保温袋里漫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莲藕排骨汤。”裴聿洄说,“炖了两个小时。”
裴澂聿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勺。他喝汤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勺子碰着保温桶的内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聿洄在他对面的工位坐下来。那是一个陌生人的位置,桌上放着几本技术书、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枯死的绿植。他把那盆绿植转了个方向,让蔫了的叶子朝向自己,看了几秒,又转回去了。
裴澂聿喝了半桶,把盖子盖上。
“回去吗?”裴聿洄问。
裴澂聿看了一眼屏幕。“等会儿,还有一点。”
裴聿洄没有催他。他坐在对面,看着裴澂聿重新面对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起来。敲击声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走在碎石子路上,每一步都需要重新找平衡。
裴聿洄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八楼的视野很开阔,城市的灯火铺到天边,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他看见了他们住的那个方向,看见了小区附近那栋最高的楼的轮廓。从这里看过去,家变得很小,小到像一粒落在网眼里的沙。
“好了。”裴澂聿站起来,关了电脑,把保温袋拎在手里。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电梯里的灯很亮,白晃晃的,照着两个人脸上细微的疲惫。裴聿洄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着裴澂聿的脸,那张脸比上个月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锋利了,眼睛下面的青色更重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的保安换了一个人,正把脚翘在桌上抽烟,看见他们,把烟掐了。
走出写字楼,夜风迎面扑来。已经五月了,风不再刺骨,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化冻的气息。裴聿洄走在左边,裴澂聿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保温袋在裴澂聿手里轻轻晃动。
走到车旁边,裴澂聿把保温袋递给裴聿洄,掏出钥匙开了锁。车灯闪了两下。
裴聿洄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裴澂聿发动引擎,车载音响亮了,放的是裴聿洄之前听的电台,里面在播一首很老的歌。
车驶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裴聿洄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裴澂聿。”
“嗯。”
“你多久没睡好了?”
裴澂聿没有回答。方向盘在他手中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车子变道,超过了一辆慢行的货车。
“裴聿洄。”他喊了全名。
裴聿洄看着他。
“别问了。”
裴聿洄没有再说。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路灯。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一明一暗地落在车厢里,像某种古老的信号在重复传递着什么。
到家了。裴澂聿把车停好,熄火。两个人在黑暗的车里坐了几秒。年糕不会来接他们,因为车门没有打开的声音。裴聿洄先下了车,裴澂聿跟在后面。电梯里没有别人,两个人并排站着,裴澂聿看着楼层数字的变化,裴聿洄看着门缝里不断缩小的电梯缝隙。
门开了。裴聿洄掏出钥匙,开了门。年糕蹲在玄关,仰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裴澂聿换了鞋,先去厨房把保温袋里的汤倒进碗里,放进冰箱。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像一只被设好程序的机器。然后他去浴室,关上了门。
裴聿洄蹲下来,摸着年糕的脑袋。年糕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他瘦了。”裴聿洄对年糕说。年糕听不懂,但它在裴聿洄的抚摸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水声停了。裴澂聿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没有完全吹干。他走过客厅的时候,裴聿洄正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他腿上。
“还不睡?”裴澂聿问。
裴聿洄摇摇头。裴澂聿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因为多了重量陷下去一块,年糕被颠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又把脸埋进爪子里。
两个人在沙发上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电视没开,灯只亮了一盏。年糕的呼噜声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背景音,忽高忽低,像远处的潮水。
裴聿洄偏过头,看着裴澂聿的侧脸。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陷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光。
“裴澂聿。”
“嗯。”
“你以前说过,换你等我,我什么都不用等。”
裴澂聿没有接话。
“那我现在等你。不是等你回来,是等你好起来。”
裴澂聿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和裴聿洄对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歉意,还有一些被压得很深的、几乎要被挤碎了的东西。但在那些东西下面,裴聿洄还看到了别的。那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的、从未离开过的、像地层深处岩石一样坚硬的底色。
裴澂聿伸出手,把裴聿洄揽过来。裴聿洄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肋骨间的缝隙。比以前深了一些。
“快了。”裴澂聿说。声音不大,从胸腔里传过来,带着震动。
裴聿洄没有追问什么快了。项目快了,还是好起来快了。他闭上眼睛,听着裴澂聿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远了又近了的鼓声。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裴聿洄腿上滑下去,跳到地上,慢悠悠地走向猫窝。它趴下来,把自己盘成一团橘色的毛球,尾巴盖住鼻子,闭上了眼睛。
裴聿洄在裴澂聿怀里,听了好一阵心跳。
“裴澂聿。”
“嗯。”
“明天的汤,放山药。”
裴澂聿的手在他背上轻轻停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