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暮来笺

59、夜归 裴澂聿开始

　　裴澂聿开始频繁加班，是在四月下旬。

　　起因是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工期紧，甲方要求多，整个技术部连轴转。裴聿洄知道这些，是因为裴澂聿会在出门前把年糕的猫粮添满，会在手机上设好提醒——晚上九点，震动一次，备注是“喂猫”。但他很少再说“晚上想吃什么”，因为说了也做不到。

　　第一周，裴聿洄等他。等到九点、十点、十一点。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开着，年糕趴在他腿上，呼噜声从大到小，最后彻底安静。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年糕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裴澂聿进门，换了鞋，走到沙发边。他的动作比以前慢，肩膀微微前倾，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在裴聿洄旁边坐下，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没睡？”

　　“等你。”裴聿洄说。

　　他没说“不用等”，因为说了也没用。裴聿洄还是会等。

　　第二周，裴聿洄不再坐在客厅了。他洗完澡就上床，开着床头灯看书。年糕趴在枕头边，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呼噜声比翻书声还大。裴澂聿回来的时候总是很轻，轻到裴聿洄有时候不确定他到底回来了没有。但第二天早上，厨房里会有做好的早饭，灶台擦过了，垃圾桶换了新袋子。

　　裴聿洄没有问过他是几点回来的。

　　第三周，裴聿洄开始做一件事。他把晚饭多做一份，装进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旁边压一张便利贴。有时候写“汤在锅里”，有时候写“排骨给你留了”。字迹潦草，因为写的时候赶着出门。

　　第二天早上，保温袋空了，便利贴还在。裴聿洄把便利贴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些更早以前的东西放在一起——北川来的信，民政局的红本，婚礼那天荮玥拍立得照的相片。

　　抽屉越来越满。

　　四月最后一天，裴澂聿难得回来得早。裴聿洄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裴澂聿站在玄关换鞋，动作比平时慢，像每一根鞋带都需要认真对待。

　　年糕难得地站起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裴澂聿低头看了一眼年糕，弯腰摸了摸它的头。那只手在年糕的脑袋上停的时间比以往长，长到裴聿洄觉得不太对。

　　“裴澂聿。”

　　“嗯。”

　　“怎么了？”

　　裴澂聿直起身，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不是那种从背后环住腰的抱法，是整个人贴上来，脸埋在裴聿洄后颈。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用力。

　　锅里的菜还在炒。油烟机轰轰地响。

　　裴聿洄关了火。

　　“裴澂聿。”

　　裴澂聿没有应。他埋在裴聿洄颈窝里的脸动了动，像在找一个更深的、更隐蔽的位置，把自己藏进去。裴聿洄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扑在自己皮肤上，热的，比平时急。他想转过身，但裴澂聿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不让他转。

　　“就一会儿。”裴澂聿说。

　　声音闷在裴聿洄的衣领里，听着不像他的。

　　裴聿洄没有动。他站在关了火的灶台前，油烟机的余响渐渐退去，厨房安静下来。年糕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裴聿洄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记住了裴澂聿胸口的温度，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灰紫。油烟机上残留的油渍落下一滴，在灶台上砸出一声极轻的响。

　　裴澂聿松开他。

　　“吃饭。”他说。

　　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开始盛饭。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稳当的，有条不紊的，好像刚才那个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的人不是他。

　　裴聿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灶台上那半成品的菜重新开了火，炒完，装盘，端上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了这一周以来第一顿坐在一起吃的晚饭。年糕在桌下吃到了两块瘦肉，是裴澂聿给的。它吃完舔了舔嘴，用脑袋蹭了蹭裴澂聿的小腿，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晚上躺在床上，灯关了。裴聿洄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很薄，透不过窗帘，屋里只有电器指示灯那些微弱的、颜色不同的光点。

　　“裴澂聿。”

　　“嗯。”

　　“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裴澂聿沉默了几秒。“下个月。”

　　裴聿洄在心里算了一下。还有二十多天。

　　“裴澂聿。”他又喊了一声。

　　“嗯。”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抱我？”

　　黑暗中，裴澂聿没有回答。裴聿洄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自己。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这边的黑暗中。

　　“想抱了。”裴澂聿说。

　　裴聿洄等了几秒，没等到更多的话。他没有再问。他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裴澂聿的手，握住了。那只手比以前瘦了一些，骨节更分明了，像一棵被风抽干了水分的老树。

　　裴澂聿没有抽回去。他握着裴聿洄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裴聿洄隔着被子和睡衣的布料，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很快，是比平时慢一点的那种节奏，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来时的那种心跳。

　　那之后的几天，裴澂聿没有早回来过。

　　裴聿洄不再坐在客厅等，也不再开电视。他洗完澡就上床，关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年糕趴在他胸口，它的体重和温度是裴聿洄在这个时段的锚点。他会摸着年糕的背，一下，又一下，一直摸到年糕不耐烦地跳下去，换到床尾重新趴好。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裴聿洄会闭起眼睛。他的呼吸没有变，姿势没有变，但他的耳朵会变得很尖，捕捉着那个人走进来、换鞋、去厨房喝水、去浴室洗澡的全部声响。

　　声音断了。

　　裴聿洄睁开眼。

　　浴室的门关着，灯亮着，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影子在里面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水声断断续续，不像在洗澡，更像站在花洒下发呆。

　　裴聿洄从床上坐起来。

　　他走到浴室门口，抬起手，指节离门板只有几厘米，悬在那里。

　　他没有敲。

　　他又回到了床上，躺平，闭起眼睛。

　　又过了很久，浴室门开了。裴澂聿擦着头发走出来，脚步比以往重，像每一步都要从脚底拔出什么黏稠的东西。他上床，关灯，在裴聿洄旁边躺下。被子被轻轻掀开，又轻轻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手臂没有碰在一起。

　　裴聿洄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偏过头，看着身边那团更深的暗色。

　　“裴澂聿。”

　　“嗯。”

　　“你最近瘦了。”

　　裴澂聿没有回答。隔了几秒，他的手臂伸过来，搭在裴聿洄腰上。不是搂，是搭，像搭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落的衣物。

　　裴聿洄没有动。他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等到裴澂聿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才慢慢翻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点，刚好够看清他眉骨的轮廓。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那样微微蹙着，也不像刚才洗澡时站在花洒下发呆的样子——那个样子裴聿洄没有看到，但他想象得到。

　　他伸出手，把裴澂聿额前的碎发拨开。

　　裴澂聿没有醒。

　　裴聿洄的手指沿着他的额头往下，经过眉心、鼻梁、鼻尖，在嘴唇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年糕在床尾发出梦呓般的叫声，很轻，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裴聿洄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裴澂聿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睁着眼，听着旁边那人的呼吸声，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