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扫雪 从院子里回 ...
-
从院子里回来,裴聿洄的上衣和裤腿都沾了雪末子,在楼道里拍了好一阵才进屋。王阿姨已经把年糕的毛衣收好了口,铺在沙发扶手上等他。年糕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对那件毛衣的态度已经从“不想穿”变成了“穿也行,但得看心情”。
裴聿洄拿起毛衣看了看,袖口果然紧了。他蹲到猫窝前,把年糕捞出来。年糕四只爪子撑开,像一块被强行从烤盘上揭下来的饼。毛衣套进去的时候它象征性地扭了两下,等毛线裹住身体,它就不动了,站在原地,尾巴垂直,表情庄重得像一位被加冕的国王。
“合身了。”裴聿洄说。
年糕迈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鱼骨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朕知道了”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客厅里的人。王阿姨坐在沙发上织另一件东西——这回不是毛衣,看形状像一顶帽子。裴叔叔在旁边剥花生,剥出来的花生米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壳扔在塑料袋里,攒了半袋。
裴聿洄在裴澂聿旁边坐下。裴澂聿腿上摊着一本书,是裴叔叔书架上的老书,封面泛黄,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过。裴聿洄歪过头看了一眼,是本讲果树栽培的。
“看这个干什么?”裴聿洄问。
“学种树。”裴澂聿翻过一页,上面画着桃树的修剪示意图。
裴聿洄想起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小树,又看了看裴澂聿腿上这本二十年前出版的书,笑了。“那棵树不是桃树。”
“枇杷。”
“你怎么知道?”
裴澂聿指了指书页边角的一行铅笔小字——“枇杷修剪注意”,笔迹是裴叔叔的,写得潦草。裴聿洄凑近了看,那几个字至少写了十年以上,墨色都泛灰了。他想象裴叔叔年轻时买回这本书,一边看一边在院子里那棵刚种下的小树前比划的样子,那时候裴澂聿还在上小学,裴澂聿的妈妈还没走。
“裴澂聿。”裴聿洄压低声音。
“嗯。”
“那棵树,是你爸为了谁种的?”
裴澂聿没有回答。裴聿洄知道他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说。那棵树种下的年份,掐指一算就出来了。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说出来就薄了。
王阿姨的帽子织到一半,线不够了。她把半成品举在眼前看了看,问裴叔叔:“上次那团深灰色的线放哪了?”
裴叔叔想了想。“衣柜顶上那个袋子里。”
王阿姨起身去卧室找。裴叔叔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没剥完的花生。客厅里只剩下裴聿洄和裴澂聿,年糕穿着毛衣在地板上走了两圈,终于适应了袖口的紧度,跳上沙发,在两个人之间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裴聿洄腿上,闭上眼睛。
裴聿洄摸着它背上的毛,毛线粗糙的纹理和猫毛的柔滑混在一起,触感很奇怪。年糕的呼噜声响起来,很轻,像远处有人在一堵厚墙后面打鼓。
下午雪彻底停了。裴叔叔提议下楼拍张合影,说今年过年人齐。裴聿洄数了数人——裴叔叔、王阿姨、裴澂聿、他自己,四口人。年糕算不算,裴叔叔没明确说,但下楼的时候把年糕也抱上了,裹在那件橘色毛衣里。
雪地还没被人踩过。小区里安安静静,连狗都不愿意在这种天气出来。几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第二场雪。裴叔叔找了个位置,把手机架在单元门口的信箱上,设了延时拍摄。
“站好了。”他跑回队伍里,站在王阿姨旁边。王阿姨把年糕从怀里往上托了托,让它露出整张脸。年糕被托得不舒服,前爪搭在王阿姨胳膊上,表情里写满了“赶紧拍”。
裴聿洄站在裴澂聿右边。裴澂聿的手垂在身侧,手背贴着裴聿洄的手背。两个人的手指都没有动,但也没有分开。
快门声响了。
裴聿洄不知道那张照片拍出来什么样子,但他记住了那一刻——雪地是白的,树是白的,天是灰蓝色,王阿姨的围巾是枣红色,裴叔叔的棉袄是军绿色,年糕的毛衣和他们身后那扇掉了漆的单元门是同一个色系——都旧旧的、暖洋洋的。
拍完照,裴叔叔说晚上吃火锅。王阿姨说中午剩的包子还没吃完。裴叔叔说包子明天吃。王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裴聿洄在旁边听着,觉得裴叔叔现在说话比以前硬气了一些。不是脾气大了,是知道有人会听了。
火锅是清汤的,裴叔叔调的蘸料。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辣椒油,分开装在小碗里,自己兑。裴聿洄给自己兑了一碗,裴澂聿只要芝麻酱和一点腐乳汁。王阿姨不吃辣,裴叔叔给她单独调了一碗不放辣椒的。裴聿洄看着裴叔叔把那碗特调的蘸料推到王阿姨手边,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羊肉卷在锅里翻滚,从红色变成灰白色。年糕蹲在桌下,仰着头等着。裴聿洄涮了一片纯瘦的,在碟子里晾凉了,吹了两下,递到年糕嘴边。年糕叼走了,蹲在角落里慢慢嚼。
裴叔叔涮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抖,嘴里念着秒数。王阿姨在旁边给他剥蒜,蒜瓣在手指间一捏,皮就裂了,露出白生生的蒜肉。她把剥好的蒜放在裴叔叔碟子里,裴叔叔没看,但嘴里说了一句“够了”。
裴聿洄夹了一筷子茼蒿,在锅里涮了两下就捞出来,脆生生的。裴澂聿吃茼蒿的习惯和他一样,都不爱吃太烂的。这个习惯是谁学的谁,已经说不清了。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口味会慢慢靠拢,像两条河汇到一起后分不出哪滴水来自哪条河。
火锅吃到后半程,裴叔叔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些。他说起年轻时的事,说起工厂倒闭那年他三十七岁,不知道该干什么。王阿姨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但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片藕放到裴叔叔碗里。
“那时候怕。”裴叔叔说,“不是怕穷,是怕澂聿跟着我吃苦。”
裴澂聿低头吃菜,没有抬头。
“后来就好了。”裴叔叔把碗里的藕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后来小洄来了。”
王阿姨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嗯”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裴聿洄低着头,假装在喝汤。汤碗遮住了他半张脸,但遮不住他发红的耳朵。裴澂聿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但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
吃完饭,裴聿洄帮着收桌子。裴澂聿把剩菜拢到一起,用保鲜膜封好,一盘一盘摞进冰箱。王阿姨在厨房擦灶台,裴叔叔在阳台上抽烟。年糕在沙发底下舔爪子,把自己从头到尾舔了一遍,然后钻出来,跳上沙发,在裴聿洄刚坐过的位置上趴下来。
天黑得早。六点多钟窗外就暗透了,只有路灯那一小团光。裴聿洄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的雪地被踩出了很多脚印,大大小小,有人的有狗的,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来路和去向。
“裴澂聿。”
“嗯。”
“今天晚上不走了吧?”
裴澂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片被踩乱的雪地。“不走了。”
裴聿洄本来没打算住下。换洗衣服没带,年糕的猫粮也只带了半天的量,但裴叔叔听说他们要住下,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光。王阿姨去柜子里翻干净床单,裴叔叔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拿到他们房间。
年糕被抱到床上,对新床单的气味不太满意,在被子上踩了好几圈,找到一个勉强合格的位置趴下来。
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外面雪地反射的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不那么黑。裴聿洄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裴澂聿的轮廓,后者的呼吸很平稳,但他知道他没有睡着。
“裴澂聿。”
“嗯。”
“你小时候,下雪天都干什么?”
裴澂聿沉默了几秒。“堆雪人。一个人。”
裴聿洄想起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样子。没有人和他打雪仗,没有人把雪塞进他的后脖领,没有人站在旁边说“你这个雪人鼻子歪了”。他堆完,看一会儿,然后回家。那个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冬天,开春才化。
裴聿洄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裴澂聿的手,握住了。裴澂聿的手比他大一点,骨节分明,冬天容易凉,但此刻是暖的。
“以后下雪,两个人堆。”
裴澂聿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裴聿洄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不是写字,是划过,像在确认这片皮肤的纹理。
窗外雪地里的脚印,明天会被新雪盖住。但有些痕迹盖不住。
年糕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
夜还长。
他们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