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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大雪 阳城那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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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那年冬天只下了一场雪,却下得很大。头天傍晚开始飘,到半夜就铺了厚厚一层,把整座城市按进一片静默的白色里。
裴聿洄是被年糕踩醒的。它站在他胸口,重心往后移,尾巴高高翘起,面朝窗户,一动不动。裴聿洄迷迷糊糊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白得晃眼,对面楼的屋顶消失了,阳台的栏杆裹了一层蓬松的雪,像涂了过于厚实的奶油。
“下雪了。”他说,嗓子还没醒,声音像砂纸。
裴澂聿在旁边翻了个身,没睁眼。年糕从裴聿洄胸口跳下去,踩着柔软的被子走到裴澂聿枕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裴澂聿伸手摸了摸它,依然没睁眼。
裴聿洄先起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被凉意激了一下,摸到棉拖鞋穿上——还是王阿姨织的那双,浅灰色,穿了一个冬天,鞋底有点塌了,但暖和。他去厨房烧水,路过客厅时往窗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比昨晚小了,细细碎碎地往下落,像有人在高处筛面粉。
年糕跟进来,蹲在厨房门口,看他烧水、洗杯子、泡茶。它最近特别喜欢蹲在门口看人做事,不叫,不捣乱,就是看着。
裴聿洄端着两杯茶回卧室的时候,裴澂聿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头发翘着,目光还带着刚睡醒的迟缓。
“下雪了。”裴聿洄把茶递给他。
裴澂聿接过杯子,没有看窗外,看着他。“今天回去?”
裴聿洄知道他说的是阳城。昨天裴叔叔打了电话,说王阿姨包了包子,让他们回去拿。不是非回去不可的理由,但裴聿洄知道裴叔叔不是让他们回去拿包子的——是想让他们回去看看雪,看看院子里的那棵小树被雪压弯了没有,看看年糕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印。
“回。”裴聿洄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年糕带上。”
年糕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转了转。
回去的路比平时难走。雪虽然停了,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裴澂聿开得很慢。年糕在航空箱里安静得出奇,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唧,像是在提醒他们“慢点开,我不急”。
到阳城的时候,裴叔叔已经在楼下铲雪了。他穿着王阿姨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外面套了件军绿色棉袄,挥着铁锹把单元门口的雪推到一边,额头冒着热气。看见他们的车,他直起腰,把铁锹插在雪堆里,冲他们摆了摆手。
“停那边!”他指了指楼头一个刚清出来的车位。
裴澂聿把车停过去。裴聿洄抱着航空箱下车,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积雪没过鞋面,凉意从鞋底往上渗。王阿姨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拎着布袋子,看见航空箱就笑了。
“年糕来了?”
年糕在箱子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叫了一声。
上楼的时候,王阿姨走在前面,裴聿洄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不是年龄的缘故,是楼道里的灯又坏了,她怕裴聿洄看不清台阶。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去。
屋子里暖和得不像话。暖气片烧得烫手,窗户上凝着白茫茫的水汽。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盘包子,白胖子挤在一起,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王阿姨去厨房端粥,裴叔叔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
裴聿洄蹲下来,拉开航空箱的门。年糕探出脑袋,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包子的肉香,暖气片烘烤出来的干燥热气,还有王阿姨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它从箱子里走出来,不急不慢地环顾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那个猫窝是王阿姨用旧毛衣改的,比它自己那个舒服多了。
“年糕,包子。”裴聿洄喊它。
年糕已经把脸埋进了猫窝,只露出一截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它不饿。”王阿姨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早上吃了不少。”
裴聿洄不知道她说的“早上”是几点,也不知道“不少”是多少。王阿姨对年糕的投喂标准很模糊,在她眼里年糕永远是瘦的、是应该多吃的。
裴澂聿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裴聿洄坐他旁边。裴叔叔和王阿姨坐对面。四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盘包子、一碟咸菜、一锅粥。
裴叔叔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面发得有点软。”
王阿姨没理他。
裴叔叔又咬了一口,看了眼包子馅。“肉多了。”
“上次你说肉少了。”王阿姨夹了一块咸菜。
裴叔叔不说话了,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
裴聿洄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裴澂聿在旁边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裴聿洄注意到他的耳朵是放松的,不像在外面那样微微绷着。
吃完了,裴聿洄去洗碗。王阿姨今天没拦他,坐在沙发上给年糕的毛衣收袖口。毛衣穿了几次,袖口有点松了,她拆了几行重新织,要把松紧收回来。
裴澂聿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那棵小树的枝桠被雪压弯了,垂着头,像一个打瞌睡的人。树下的月季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从雪里露出一截深褐色,像骨折后打的夹板。
“裴澂聿。”裴聿洄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站定。
“嗯。”
“去院子里站一会儿?”
裴澂聿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去拿外套。
两个人下了楼,踩进那片完整的、还没有被人踩过的雪里。裴聿洄走在前面,裴澂聿走在后面。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嚼脆的饼干。
裴聿洄在那棵小树前停下来。树不高,枝条细,被雪压得很惨。裴聿洄伸手把枝条上那层厚的雪拂掉,树枝弹起来,抖落一大片雪粉,落了裴澂聿一肩膀。
裴聿洄转身看他的肩膀,笑了。
裴澂聿没有拍雪,看着裴聿洄的脸。
“裴聿洄。”
“嗯。”
“你头发白了。”
裴聿洄伸手摸自己的头顶,摸到一手凉丝丝的湿意。雪落在头发上化了,把发丝黏在一起。他看着裴澂聿的肩头,雪还没化,停在那件黑色外套的肩线上,像一小片安静的云。
“你也是。”裴聿洄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雪地里,谁的头发都是白的。风从楼与楼的间隙穿过来,不烈,但凉。裴聿洄缩了缩脖子,裴澂聿伸手把他外套的帽子翻上来,动作很轻,像翻一页纸。
三楼窗户里,年糕蹲在暖气片旁边,隔着玻璃往下看。它看见两个白色的人站在白色的大地上,几乎分不清轮廓。
“走吧,上去。”裴澂聿说。
裴聿洄没有动。“再待一会儿。”
裴澂聿没有催他。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棵小树旁边,看着不远处一个小孩在雪地里踩脚印。小孩的羽绒服是明黄色的,在整片白茫茫的背景里亮得像一盏灯。他踩着大人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在凹下去的坑里,走得歪歪扭扭。
裴聿洄看着那个小孩的笑脸,忽然说了一句“真好”。
裴澂聿没有问他什么好。是雪好,是小孩好,是这棵树好,还是站在这里的两个人好。他没问,因为不需要问。
三楼的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了。王阿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年糕织好的毛衣,冲楼下喊了一句:“上来吧,外面冷,年糕的毛衣改好了,让裴聿洄回去给它穿上试试。”
裴聿洄仰起头,应了一声“来了”。雪还在落,很小,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像谁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转身走了两步,发现裴澂聿没跟上来,回过头。裴澂聿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对准他。
咔嚓一声。
裴聿洄愣了一下。“拍什么?”
裴澂聿把手机收回口袋。“你的白头发。”
裴聿洄摸了摸自己的头,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帽子边缘露出来的头发是黑色的。他没有白头发,裴澂聿也没有。但刚才那几分钟,两个人都有过。雪替他们白了头发,又替他们把时间还了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亮了,在身后留下两道浅浅的湿脚印。
门廊里的雪慢慢化着,春天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