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月刑求》候已

64、借宿 林旭嘉，今

　　到了楼下，正好网约车来了，周宇锡将自己和杨翎手中的东西逐一放进车尾箱，侧头叫霜霜先上车。
　　一直沉默不语的田霜霜，此时才渐渐冷静下来。
　　自从周宇锡出现后，她的脑子就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入了后座，杨翎坐到她旁边。周宇锡坐上前座，系好安全带，回头看向后座的霜霜，轻声询问：“送你回家？”
　　这是他今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那么轻，那么小心，生怕大声一点儿会刺激到她。
　　田霜霜木然地盯着他，紧抿住唇，片刻才道：“……家里早就没有我房间了。”
　　她家中状况周宇锡很清楚，便不再细问，想了想，对司机说出一个地址，车子缓缓发动。
　　田霜霜安安静静坐在后排，双眼却始终牢牢钉在前座那个背影上，再看不到其他，也再没心思想其他。被男友赶出门的羞辱，遭遇不公的暴力伤害，突然全都遗忘了。仿佛心中一扇关闭很久的窗户重新打开，金黄色的暖阳徐徐照进来，温暖了整个灵魂。
　　许久不见的人，比上次所见时又更健硕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仪态变得极为挺拔，一坐一行都端庄从容，使本就高挑的身形更夺目出众，同时又仍兼具他以往独有的恣意洒脱与随和体贴。再仔细端详，稍长的浓密黑发，发尾微微卷翘，配上小麦肤色，将那张轮廓鲜明的面孔衬得更加深邃狂野，看起来比以前阳光大男孩的模样多了几分野性与嚣张。可传统的黑白色正装又恰到好处地将他的张扬收敛几分，不会过溢。而修身剪裁的衣装更是将宽肩窄腰大长腿的优点展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施暴的男人，他刚毅冷静，理所当然地将她和杨翎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没有丝毫犹豫。
　　田霜霜曾与他交往四年，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周宇锡。既熟悉又陌生，光沉默坐着就充满灼灼的耀眼魅力。
　　“司机先生，请在前面路口靠边停一下，稍等一分钟，很快。”
　　车至中途，周宇锡突然下车跑进路边的便利店，没一会儿就回到车上，手上多了两袋东西。他先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掏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叼在自己嘴里，随后将袋子递给后面的杨翎，咬了一口包子，鼓着腮帮子道：“你拿一个，其他的给霜霜。”
　　田霜霜打开看，里面是两个肉包和一盒温热的奶茶，都是她喜欢的口味，他竟还记得。另一个袋子也递到她面前，接过来看，是全新的牙刷毛巾口杯等，还有一双粉色女装拖鞋，尺码正确。
　　本就哭肿的双眼再次泛红，以前两人交往时的无数记忆翻涌袭来。读研时他们经常在导师工作室忙碌到很晚，出来时天寒地冻，周宇锡就会将她完全裹进自己的长外套里搂着，帮她捂手，还买热包子和热奶茶。周宇锡负责搂住她帮她挡风，她就负责把包子喂进他嘴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吃了几口又将饮料送至他嘴边。这人有时候会使坏，假装咬偏了轻啃到她脸颊上，故意笑着问：“这不是肉包子吗？热热软软的，肯定是肉包子吧？”逗得她笑声不断。
　　曾经真的很美好，若没有那场变故，两人应该已经执手成家，每天为了店铺忙碌，又为生活中简单温馨的小甜蜜而幸福快乐着。
　　不像现在，明明最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车停下，直到两个大男人下车去搬东西，她才恍然回过神。下车后眼前所见都是老旧住宅，但后面不远处就是高端时尚的高楼大厦，共存一个画面中形成强烈的不协调感，犹如影视剧中穿帮镜头般怪异，却又真实存在。
　　随着二人上楼进屋，田霜霜才意识到这大概是他们二人现在的居所。小小的房子，家具和东西都不多，他们将田霜霜的物品先放在了茶几上。
　　看着霜霜微红且泛着湿意的双眼，周宇锡颇为心疼。想到上段恋情二人不欢而散，这次的男友又是个家暴的人渣，知道霜霜心里定然很不好受，不愿再揭她伤疤，于是尽量放软声音，温和道：“时间太晚了，今夜委屈你在这里先过一夜，好吗？”
　　可这房子本就小，所谓的两房一厅，厅堂很迷你，小沙发连躺都不够尺寸，而且让女孩子睡沙发也不适合。但两个房间也就勉强够用，完全没预留招待客人的空间。
　　周宇锡看了看杨翎房间里的床，有些烦恼。在车上时本想干脆他和杨翎先挤一个房间，自己的房间就让给霜霜。可现在实际看来，这单人床若睡两个一般体型的男性都困难，更别提他的体型比一般男性高大很多，明显塞不下。若是打地铺——好家伙！才刚搬来没多久，杨翎就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地板上各种没收拾的零散杂物和垃圾，正朝着曾经的狗窝直线迈进中。
　　可瞧霜霜现在这状态 ，让她独自住一晚酒店也实在不放心啊！
　　平心而论，现场三人，最不适合跟霜霜共处一屋的应该是他。
　　拿定主意，周宇锡便将田霜霜的物品提进自己房间，紧接着利索收拾几样日用品和明日上班需要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回身对霜霜道：“你若不介意，今晚先在我房间休息吧。洗手间在那边，冰箱里的东西你可以随意拿。如果肚子饿了就叫杨翎给你订外卖。”
　　“宇锡……”
　　田霜霜抿着唇，身体微抖，心头似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之前，便习惯性地伸出双手，想如过去般自然而然地上前抱住眼前的男人。
　　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腰部时，周宇锡条件反射地后退一大步避开，她便抱了个空。
　　她很意外，茫然又受伤地抬头凝望他。周宇锡只能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房间里的东西你随便用，床单刚换没两天，都是干净的。你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随后又翻出一只以前从许医生那儿薅来的跌打药膏递给她，嘱咐道：“这药膏去淤青肿痛的效果很好，你洗过澡记得涂上。”
　　保持着一米距离，周宇锡对她仍是展露温暖体贴的微笑，令她稍微获得些许安慰。
　　周宇锡离开后，她看着整洁简陋的小房间，每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东西摆放井然有序，这人还是和过去一样擅长家务。房间里最多的东西就是书，桌上、床头柜上、书架上都是各式各样的书，有商务的、有考试的、有烹饪的，学习书工具书堆满了，还没算桌上另有一个电子书阅读器。估计全淘自二手货，明显都有些旧。
　　但周宇锡看得很仔细，不少书还做了笔记。他向来字体写得不错，笔迹洒脱又不会过于霸道。田霜霜轻轻抚摸着那些手写的文字，想借由字迹抚摸到那个人的现在。
　　视线环绕，扫到床头灯上悬挂着的两条陌生领带，一条蓝色，一条黑白菱格。都有繁复暗纹，布料颇为高级，款式成熟，不象是周宇锡的所有物，却又挂在最显眼的床头位置。
　　当夜风从窗口吹入，领带会随风悠悠轻晃，尾部轻轻刮蹭着掌心。
　　房间角落还摆有哑铃、弹力带、握力器等简易健身器材，衣柜里仅挂了简单几件衣裤，还是数年前她就见过的旧款。有些已经起毛边了，还有些有脱线重新补过的痕迹，但全洗得干干净净，衬衫也熨烫过，泛出洗衣液的自然清香。
　　她抚碰着似曾相识的衣服，伤痕累累的内心似乎也被什么轻轻抚慰着。
　　房间虽小，物件也不多，但田霜霜觉得无比温暖。因为从这房间她察觉到，无论外表如何变化，周宇锡的内在从来没改变过。
　　她简单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东西，找出更换的睡衣，正准备去洗澡，忽而想到什么。放下自己的睡衣，从衣柜里翻找出一件周宇锡的T恤，走进洗手间。
　　洗过热水澡，穿上衣服。周宇锡身材高大，他的T恤她向来是能当裙子穿。布料包裹住身躯，轻轻磨蹭肌肤，每一口呼吸都被周宇锡的味道团团包裹，不由地心情也逐渐愉悦起来。
　　出浴室时看到杨翎正从周宇锡房间里翻找出一堆不知什么东西，见到她回来赶紧将东西塞进袋子里，冲她紧张傻笑，然后抱起袋子逃回他自己房间。
　　田霜霜有些莫名其妙。当视线无意中再次落到台灯上悬挂的那两条领带上，她想了想，走到杨翎房门前，问：“杨翎你有空吗？”
　　“有有有有，什……什么事？”杨翎手忙脚乱地将那包东西藏起来，慌张走上前。
　　刚洗完澡的脸被热气蒸腾得微微泛红，双眼还有些肿，田霜霜心跳略快，张开唇，轻声道：“能跟我说说，宇锡现在的情况吗？”
　　楼下大门外，周宇锡正提着自己的包，立在街边对着手机松了口气。
　　幸好想起让杨翎将SM道具赶紧藏起来，万一被霜霜看见，还以为他是什么惊天大变态，搞不好当场报警！
　　夜晚的风从有点儿凉变为相当凉，他缩缩身子，拨了个电话回家。
　　“妈，我有些事，现在回来住一晚可以吗？”
　　“现在？呃……”
　　“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吗？”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有说话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
　　“锡锡啊，其实是你姨妈一家来玩，借住我们家。她跟我一间房，你表姐带着小侄子小侄女睡你房间，你姨夫睡厅里，家里现在暂时没地方给你睡哦。”
　　“哦，没事。那你们玩吧，我再找其他朋友。对了，看好那两个捣蛋鬼，别让他们碰我东西，上次把我房间整得跟凶案现场似的！”
　　挂了电话，又拨出另一个号码。
　　“辉哥？请问今晚能回你们那里睡一晚吗？杂物间还在吗？”
　　“宇锡？那个……不好意思啊，这段时间到了一批建材，没地方放我就堆在杂物间里了，我不知道你还会回来。”
　　“没事没事！或者折叠床借我一下，我就在训练室睡一晚也可以。”
　　“可训练室这几天在换地板，那堆建材就是铺地板用的。现在训练室里坑坑洼洼，地上都是烂的。”
　　“那算了，不麻烦你们了，谢谢辉哥。”
　　“抱歉啊宇锡。”
　　“没事，我再找其他朋友。”
　　拨出第三个电话。
　　“博瀚，晚上去你宿舍借住一晚可以……等等，你大晚上在哪里？怎么那么吵？声音也断断续续？”
　　“宇锡……在……联谊……配……在外……信号……”
　　“你无端端去联谊做什么？”
　　“……女……年纪……呜呜……也想……你……么事……”
　　“……没事了。信号不好你就赶紧回去继续联谊吧。”
　　挠了挠头，他也算人缘不错呀，怎么关键时候一个都不管用呢？
　　夜风吹拂得皮肤微凉，夜晚的城市有种陌生孤离感。黑暗中那些闪烁明亮的霓虹灯火，仿佛打翻后散落在凡嚣中的星星，看久了有种陷落于无垠宇宙中漂浮的错觉。
　　望着夜色中点点斑斓的艳光，他深吸口气，拨出一个号码。
　　几声空洞的信号声后，电话通了，一个低沉如幽潭的声音询问：“有事？”
　　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瞬间将他拽离孤寂清冷的宇宙，回到温暖的地球。
　　心情顿时阴转明媚，随着笑容呼出的热息在寒气中形成一团团浅稠的小白雾。他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发自肺腑地道：“林旭嘉，今晚能让我睡一晚吗？”
　　说完感觉怪怪的，还没来得及细想哪里怪，电话那头在片刻无声后，传来通话切断的急促“嘟嘟嘟”忙音。
　　本来满心欢喜的周宇锡张着嘴傻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去！
　　他把“借我睡一晚”说成了“让我睡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