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月刑求》候已

3、第 3 章

　　强烈的恐惧蔓延成身体的颤抖，扯拉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倒抽气。
　　门口响起“叩叩”两声，一个三十岁上下穿着笔挺西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来，周宇锡认得正是刚才进屋时给他开门的人。
　　这人看到趴倒在地上的周宇锡和他身上的伤无丝毫意外，语气平稳仿若机器人，自我介绍道：“周先生您好，我是这屋的管家王协，以后您生活上有什么需要都可以随时找我。”稍顿了顿，询问：“请问现在需要扶您起来吗？”
　　“不……不需要……”周宇锡痛得根本不想起来，但更不想靠这里的任何人搀扶。他硬着头皮缓缓爬起，只觉得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艰难，好不容易才挪到床沿坐下，闭上眼深深喘气。
　　王管家道：“请您稍等。医生就在门外，我让他进来。”
　　听到这句周宇锡差点儿忍不住笑出声！居然还有医生在待命，摆明一开始就打算将他弄伤啊！
　　不过这医生刚进来，周宇锡就右眼皮狂跳。从未见过这么不靠谱的医生，一手提着药箱一手却握着酒瓶，走路脚步虚浮不稳就算了，怎么还打着酒嗝？
　　医生晃晃悠悠走着曲线，在周宇锡怀疑的目光下连续两次险些摔倒后，终于勉强爬上了床尾凳，一坐下便咋咋呼呼喊：“伤口呢？伤口给我瞧瞧！”紧接着粗鲁扯下周宇锡背上的衣服。
　　“轻点儿轻点儿！”周宇锡感觉被掀掉的不是衣服而是自己背上的皮，这一拽扯，又痛得一番惨叫。
　　酒鬼医生反而鄙视他，“一点儿皮肉小伤罢了，哇哇叫什么！”
　　“皮肉小伤？”周宇锡如遭雷击，感觉这句否定比直接抽他鞭子更残忍，指着旁边被抽烂了的衬衫喝道：“我整张皮都快被抽掉了！”
　　酒鬼医生从药箱里掏出消毒液，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往他背上倒。“瞎哔哔，擦破点儿皮而已，紧张什么！我们林老板可专业了，能让你伤不重却极痛。”
　　“啊啊啊你轻点儿别使劲儿搓呀呀呀！！！！”
　　好不容易赖地装死留下的半条残命，在上完药后也悉数葬送。他看着左手背上的纱布，面色凄惨地询问：“你们林老板……是个变态？”
　　那个王管家跟假人似的，反倒是这个不正经的医生，感觉能问出些什么。
　　医生毫不避讳，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哈哈笑道：“谁说不是呢？”
　　周宇锡恨自己居然被那张温和带笑的俊脸给骗了，早知道……算了，早知道又有何用呢？他早已丧失其他选项，就算早知道，还不一样只能低下头签卖身契……
　　医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反问：“你小子拿了钱吧？多少钱？”
　　“……两千万，三年。”回答的声音充满颓丧。
　　“嚯，一天将近二十万！挨三鞭就将近二十万到手，还不便宜你了！拿了钱就是公平交易，多少人跪地上豁出性命都求不到这价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啥好抱怨？”
　　背部太痛，周宇锡只能趴在床上，低头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被褥里。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明白一件事和能做到并不划等号，至少他过去二十多年来从没遭过这般罪、没承受过如此疼痛。
　　而且最痛的不是身躯，而是接受自己从天之骄子摔入地底的事实。
　　上完药后的背部又痛又麻，周宇锡索性趴着不动，迷迷糊糊便睡着了。梦境中回到以前的小店铺里，小学时的他将年级第一的奖状递给父母。父亲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和骄傲，反复欣赏，来回抚摸，始终不舍得放下，不停向店员炫耀。母亲则将刚炖好的热汤舀了一碗送到他面前，叫他趁热喝，说今晚做了他喜欢的菜。
　　那时店子还没出名，仍是老旧的小面店，就五六张桌子，两个店员，一辆破旧的采买面包车，可他觉得很温暖。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看着宽敞又装修高档的陌生房间，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
　　意识到，以前种种美好都真的再与他无关了。
　　背上和手上的火辣似乎好了许多，洗脸时他背对镜子扭头看了看，发现有些细小的伤口已开始结疤，不知道是真的伤不重，还是因为年轻恢复力好。就是注意不能太大动作，否则牵扯到伤口又会疼。
　　王管家给他介绍了一下屋子的情况，住在这里的除了管家还有两位阿姨，一位负责买菜做饭一位负责打扫卫生，医生并不住这里，有需要才来。王管家说林先生不在的时候，周宇锡可以随意自由活动，想干什么都可以。
　　确认了自己并不需要二十四小时都待在此，周宇锡打算先回去搬自己的行李。虽然王管家说可以直接给他采买新的衣服和日用品，可作为一名负资产者，他觉得还是早日习惯自己的穷人身份，凡事节俭些比较好。
　　以前的车卖了，银行账户早就掏空，他手机里也没剩多少钱，坐公车能省一点算一点，走了很久又坐了很久车，才回到以前的房子。
　　这是一处市中心的三房两厅商品住宅，不算大，但因为位置好价格也不低，是原本计划和霜霜结婚买的。想起当初在售楼部他一次过全额付款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又得意张扬。
　　房子如今已有了新买家，霜霜的行李早已搬走，里面的电器家具能卖的也都卖了，只剩少量他的私人物品堆在玄关处。周宇锡麻木地望着空荡荡的大厅，一瞬间，仿佛又看见他和霜霜手拉着手，在屋里笑闹着跑来跑去，商量这里放沙发那里放音响，要买什么牌子的大床和什么颜色的橱柜。
　　那时他们对未来充满期待，真心相信能共建一个美好幸福的小家庭，笑容里全是无忧无虑的天真快乐。
　　“砰”一声，大门关上，将前尘往事都隔断在门后。
　　别墅区一般是开车出入，距离公车站很远。空手出去时还好，返程时他拖着行李箱走了好久才到，身上已微微出汗，汗水浸透到背脊和左手的伤口处，不免再次发疼。
　　回来时已经差不多五点，刚进屋子，周宇锡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林旭嘉，吓得本能后退两步，将行李箱撞倒。
　　昨日的恐怖记忆瞬间涌上脑海，不禁呼吸急促。不知道这人今天又要如何折磨自己？
　　“不是说了今天健身教练会过来吗，你跑哪儿去了？而且出门时也没跟王协说。”
　　林旭嘉的声音依然清清淡淡温润随和，听不出丝毫生气，可进入周宇锡耳中，觉得比魔鬼的嘶吼还可怕。
　　他是故意没跟王管家说的，潜意识里，他还没能接受自己被人买了这件事。
　　林旭嘉拿出手机按下几个键，朝他递过来，“加我微信，回头也加上王协的，手机号码也留给他。以后我来之前告诉你，你必须在。”
　　递过来的手机上显示一个二维码，周宇锡犹豫了几秒，听话地拿出手机扫码，发送添加邀请。
　　林旭嘉此时看起来挺正常，嘴角微微勾着一点弧度，完全就是一名温文尔雅的富家公子。他低头按着手机，同时道：“饿了吧？洗个手吃饭吧。”
　　周宇锡听到自己手机里“叮”一声同意添加的提醒音，如同在他心魂上锤敲了一下。王管家已经将他的行李箱提上楼，他便直接在一楼的洗手间里洗手，又用冷水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冷静，昨天是没心理准备而已！医生说得对，十多万一天，挨几下打不算什么。记得以前在网上看过有些职业就是专门挨打、让人发泄的，还赚不到这么多钱呢！怎么说这人也算是将他从绝望中捞了出来，不管林旭嘉想抽还是想揍，自己忍忍就是了。
　　周宇锡一遍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尽量保持冷静走出去。
　　晚餐是四菜一汤的家常饭，做饭阿姨的手艺相当不错，少油少盐但味道极佳。林旭嘉的餐桌礼仪很好，吃东西几乎无声，拿碗筷的姿势都标准优雅。他手指修长，宛若雕琢出的艺术品，若不是知道这是昨天拿鞭子狠抽自己的手，周宇锡都忍不住想称赞。
　　林旭嘉不语，周宇锡便也不敢说话，默默用餐。自从出事后他每日三餐都是随随便便解决，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家常饭了，加上他本就个子高消耗大，阿姨手艺又好，忍不住一直往嘴里大口大口塞食。一顿晚餐林旭嘉吃了一碗半的米饭，他足足吃了四碗，大部分菜都进了他肚子，还喝了满满三碗鸡汤。
　　吃完饭后林旭嘉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处理文件，周宇锡想悄悄回房间，刚踏上楼梯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独特的磁性嗓音：“洗干净了等我，我一会儿上来。”
　　周宇锡深吸一口气。果然，该来的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