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明月》平地木生

18、扑火 飞蛾之死

　　又走了两天，君邈邈的马也送了出去，这下两人真是全靠腿脚走。

　　一条腿拔出来，另一条腿再埋进去。

　　好在君邈邈说，再走一天就到家了。

　　玥午还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她掐了个清尘诀，身上终于松快了不少。

　　“我有一套功法，名为逐日，可日行万里。炼气期也能学，要不然我教你吧？”玥午抖抖身上的雪，问君邈邈。

　　这一路上风景是好看，可这么走多了就无聊了。

　　“真的？”君邈邈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你是说你会教我那种嗖嗖嗖的、来无影去无踪的功法？”

　　玥午笑着点头：“那你可得赶紧提升修为了，练气期用什么功法都不会‘嗖嗖嗖’的。”

　　她学着君邈邈的样子，双手在身前极快地比划着。

　　君邈邈兴奋地挽上玥午的手臂，说她是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仙女，叽里咕噜夸了一堆，才听她讲起了功法。

　　“所谓逐日，就是一天之内能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行至太阳落下的地方。逐日第一重，首先你得会感受风，风会带来很多信息，告诉你该怎么运转灵力……”

　　玥午教的认真，君邈邈学的更认真，转眼一天时间过去。

　　今晚，她们会在路边的破庙过夜。

　　修仙世界里就是会有很多破庙，一般主角路过这里都是不详的征兆。

　　比如现在，玥午刚进入修炼状态，就被猫信紧急打断。

　　看不见他人在那里，玥午只听见他的声音：“是玲珑域的人，他们在找你。我把他们引开，你往延国帝都跑。这次与此前不同，他们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说完，他的气息就消失了。

　　玥午第一时间想到从古老太爷手中逃脱的那个黑影，猫信说那是玲珑域的人。

　　猫信很忌惮他们。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她赶紧拉上君邈邈，二人用尽毕生所学往帝都方向飞驰。

　　但她们太弱了，跑一晚上也比不过元婴修士眨眨眼睛。

　　玥午察觉到身后有追兵。

　　这说明猫信要么受人掣肘，顾不上她们了；要么他被对方调虎离山了。

　　看来这一次冲她来的是玲珑域，玥午想。之前那个黑影，他一定带了玥氏仙墟的消息回去，又带了一群人来抓她。

　　不管是不是这样，与君邈邈分开跑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玥午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储物戒给她戴上。尽管是这种时候，玥午也没有几分慌乱：“有追兵来了，大概率是冲我来的。我们分开跑，你离我越远越好。这里面有一些法宝，都给你，帝都见。”

　　说完这话，玥午灵力汇聚在手心，一掌把君邈邈推出去老远，自己转身朝密林中跑去。

　　冬日肃杀，说是密林，其实大多是光秃秃的树干，玥午的身形穿梭其间，很容易被发现。

　　那些人的气息果然牢牢粘在她身后。

　　玥午看不出他们的境界，总之都比她高。

　　好在她会逐日，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追不上。

　　为了让君邈邈跑得更远些，玥午在林子里兜了好几圈。那些人老够不到她，气急败坏地分散开来。

　　玥午知道他们要改变策略了，她也不再逗留，运起全身灵力往帝都方向掠去。

　　在她一心往前冲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窜到她面前，玥午躲闪不及，索性召出破茧直直朝前刺去，那人的护体灵气竟被她一击冲散！玥午看准时机，一个横扫把他打出去几米远。

　　那人立即回过神来，一边积聚灵气一边扑向玥午。

　　玥午锏尖朝地上一划，拨起漫天雪花，一时遮蔽了双方的视线。趁这机会，玥午又转身跑了。

　　猫信说让她们抓紧去帝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玥午不要命地跑着，沿途阻拦她的黑影都被她借助雪地优势蒙蔽了过去，但那只能争取一时之机。

　　绕了很久，玥午估摸着君邈邈已经快到帝都了。

　　她借用储物镯中的灵脉，灵气迅速在她周身盘旋，待手心九层雪花凝成，她向天重重打出一掌——一瞬间风云变幻，不见天日，大块大块的雪团从天而降，天地间皆是茫茫，仿若混沌初开。

　　这是玥午学过的功法之一，万里银装。

　　顾名思义，万里银装素裹，辨不清方向，寸步难行。

　　玥午虽然看不出来，但她估计这些追兵里有几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已经很了不起了。毕竟，玲珑域是敖旭大陆之外的势力，贸然投放大量高阶修士，破坏敖旭大陆薄弱的修士生存环境，会引起秩序崩坏。

　　这是猫信说的，自诩掌控神职的玲珑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玥午自信地想，这一招够他们吃一壶了。

　　拍拍手，她转身朝帝都走去。

　　远远的，她发现官道一侧有异，不见火光，只有黑烟滚滚，直穿云霄。

　　玥午有种不详的预感，君邈邈就是火系修士。

　　腿比脑子快，她疯了一般往那处赶去。

　　一息、两息、三息……

　　雪色混着血色，刀一般扎进玥午眼睛里。

　　她看见埋在雪堆下的半片衣摆，那是她自己的衣裳。

　　玥午脑海里快速闪过自己给君邈邈换衣服的片段。

　　她的衣裳只有她有。

　　这个人，难道是君邈邈？

　　玥午以手为爪，颤抖着挖开那些雪。

　　是君邈邈的鞋子，是君邈邈的腿，是君邈邈的手，是她的储物戒……

　　玥午感觉自己被人遏住了咽喉，她艰难地吞了口气。

　　继续朝上挖着……

　　胸口，已经停止起伏……

　　脖子，糊满了血……

　　头……头……头呢！

　　玥午一把推开上边的雪，没有！

　　她又使劲朝下挖了三尺，没有！

　　头呢！

　　君邈邈的头呢！

　　玥午眼泪瞬间决堤，刚落下来就凝成了冰。

　　她又把之前挖开的雪拢在身前，一把一把捏着，唯恐自己大意。

　　这一堆里没有，另一堆里也没有……

　　玥午的手被冻得发紫，此刻她顾不上什么灵气护体。

　　比手上的冻伤更先降临的是心里的冻伤。

　　找不到她的头。

　　玥午又细细看着这具身体，只祈求是自己认错了，她或许并不是君邈邈。

　　她终于记起自己是个修士，小心翼翼地将灵力注入这具身体里，穿过一切障碍抵达灵骨所在。

　　火系，炼气期。

　　她就是君邈邈。

　　玥午差点收不回自己的灵力。

　　受此影响，这副身体狠狠抖了一下。

　　她的手搭上玥午的手。

　　玥午摸到那个储物戒。

　　探入灵力，玥午发现这个储物戒里只有一个棺椁。

　　君邈邈的储物戒里装着她母亲的尸身，那么这个储物戒里……

　　玥午开棺发现，里面是君邈邈母亲的尸身。

　　这就是君邈邈。

　　她身上只剩这一个储物戒。

　　杀人越货？

　　玥午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她的眼睛就剧烈疼痛起来。

　　像有人用刀活生生割开她的双眼，在她的眼眶里捣鼓着。

　　玥午痛得滚在雪地上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君邈邈的声音。

　　她在奔跑，气喘吁吁。

　　玥午眼前似乎出现一抹光，光影闪烁间，雪地，枯树……一切都在飞速后退。

　　她听见君邈邈说：“玥午啊玥午，你教的功法还真好用。但是怎么也不可能跑得过元婴修士啊！”

　　君邈邈嘟囔着：“我可是看到有个元婴带了一群金丹来抓你，然后割了你的头，说着什么祭祀什么的……”

　　玥午听到她声音里有几分颤抖：“简直是邪魔外道。我好害怕呀……”

　　“玥午，都怪你！都怪你！我要是还和你在一起，我就不会害怕了……”

　　君邈邈似乎跑不动了，她停下来，拉烟箱一样喘气。

　　玥午的视角也跟着她停下来，眼前是洁白无瑕的新雪。

　　她看了很久，玥午也看了很久。

　　然后，在她的视角里，玥午知道她转身了。

　　她转身往回跑，换上了一直没还给玥午的那套衣服。

　　她在玥午给她的储物戒里翻箱倒柜，找到一个气息很玄妙的东西。

　　玥午知道那是玥氏仙墟里用来储存灵力的法宝。

　　君邈邈看来也知道，玥午听见她的声音说：“小玥午啊小玥午，这玩意儿的气息还和你挺像的。”

　　接着，玥午看见君邈邈把那个法宝里的灵力都灌到了自己身上。

　　她似乎有点晕乎乎了：“这怎么跟喝醉了是一个感觉啊……”

　　她左摇右晃，玥午也跟着她的视角转得头晕。

　　接着，君邈邈一直在自言自语。

　　“玥午，我好像……好像看到你又活了！”

　　“不对啊，怎么……我呢？”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你怎么又死了！”

　　“不是这样……我不要这样……”

　　君邈邈一头栽倒在地，又爬起来。

　　“呸呸呸！”

　　玥午感觉自己也呛了一口雪，牙齿酸酸的。

　　她看到君邈邈又掏出加速法宝和防御法宝，在官道来来回回绕圈。

　　终于，一股恐怖的元婴气息朝这边掠来。

　　玥午在君邈邈的视角里，也继承了她的感官。

　　手心冒汗，后背发凉。

　　君邈邈终于不要命地朝帝都跑去。

　　她的嘴还是停不下来：“玥午啊玥午，元婴期的一个往这儿来了，金丹期的一群往你那儿去了，你一定要把他们都打死啊……”

　　君邈邈一直在大喘气，这已经到了炼气期的极限。

　　“好了，好了，我看到玥午不会死了，我……我也跑不动了……”

　　君邈邈视角里的最后一帧，是鲜血喷涌，洒在地上，一些雪“呲啦”一下子融化了。

　　迟来的痛疼在玥午脖子上蔓延。

　　她紧闭双眸，整个身子都埋进雪里，这些与她的灵骨最契合的元素，此刻对她的痛苦无能为力。

　　她最后听到的，君邈邈的声音。

　　“眼睛放在我娘那了，希望玥午能找得到。”

　　“还好，最后把马送了出去，要这样被杀掉，多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