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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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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月考结束,天气转凉,香樟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黄。
贺寻和林子砚之间那种微妙的朋友关系,在贺寻单方面的努力下,林子砚不再对他刻意的靠近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们打完篮球,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休息?
贺寻仰头灌下半瓶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松垮的领口。
他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单杠。林子砚正一个人在那里做引体向上。
他穿的是夏季校服的短袖,手臂因为用力而绷紧,线条流畅分明,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做得很认真,一个,两个,三个……呼吸平稳,动作标准,带着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孤独的专注。
“寻哥,看什么呢?”旁边的男生用胳膊肘撞了撞贺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看新同学啊。别说,这小子看着瘦,还挺有劲。”
贺寻收回视线,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他也太独了吧?来了一个多月,除了你,好像没见他和谁多说过话。”另一个男生插嘴,“听说他成绩好得变态,是不是脑子太好使的都这样?”
“少废话。”贺寻拍了他一下,“去买水,我请。”
支走了旁人,贺寻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单杠那边。
林子砚已经做完了一组,双手松开,轻巧地落地,微微喘息着。
他走到旁边的树荫下,拿起自己的水杯,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那一瞬间,贺寻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太像了。
不是五官的酷似,而是那种神态,那种专注时的沉静,喝水时微微扬起的下巴线条,甚至那截在阳光下白得透明的脖颈。
邹星咛。
“星咛”……他最后一次见他,也是在这样一个秋日的黄昏。
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躺在苍白的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拉着贺寻的手,声音因为虚弱而轻飘飘的:“阿寻,别难过呀……我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啦……”
贺寻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画面甩出去。
再睁开时,林子砚已经放下水杯,正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目光无意识地投向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空旷又寂寥。
疼痛愧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冲动的情绪,攫住了贺寻。
他站起身,朝着林子砚走去。
林子砚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看到是贺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停下了擦汗的动作。
“累了?”
贺寻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靠在同一棵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还好。”
林子砚的声音有点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
贺寻从裤兜里摸出那包几乎成了他标志的青柠味硬糖,递过去一颗。
“给,补充点糖分。”
林子砚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剥开糖纸,将浅绿色的糖果含进嘴里。
酸甜清凉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口干舌燥的不适。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奔跑笑闹的人群。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进球的欢呼。
“你以前……在临江二中,也这样吗?”贺寻忽然问,声音有点低。
“哪样?”
“就……”贺寻侧过脸看他,“一个人。不太和别人玩。”
林子砚沉默了几秒:“嗯。”
“为什么?”贺寻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着,“不喜欢交朋友?”
“不是不喜欢。”林子砚看着远方,声音很轻,“是没必要。”
又是没必要。贺寻想起图书馆里的对话。
“怎么会没必要?”贺寻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某种急切,“朋友……朋友是可以分享快乐,分担痛苦的人啊。遇到麻烦可以一起扛,开心的时候可以一起笑,难过的时候……”
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林子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细微的困惑,好像在问: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贺寻被他看得心头一窒。
是啊,他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他们认识才一个多月,算什么朋友?他凭什么用这种近乎质问的语气?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的意思是,”贺寻别开视线,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你成绩这么好,性格也不差,长得……”他顿了一下,“长得也挺好,怎么会没朋友?”
林子砚没回答。
他只是重新看向操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贺寻,你好像……很关心我的事。”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平静的陈述。
贺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对上林子砚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像秋日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有些失措的影子。
“……我们是朋友啊。”贺寻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朋友之间,互相关心不是很正常吗?”
“朋友?”林子砚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我们算是朋友吗?”
“当然算。”贺寻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我都喝了你一星期汽水了,还一起去了那么多次图书馆。”
林子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夕阳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让贺寻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贺寻,”林子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贺寻耳朵里,“你第一次见我,在走廊撞掉我书那次……你想说什么?”
贺寻一愣:“什么?”
“你当时说,‘你眼睛……’,后面没说完。”林子砚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认真,“你想说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
操场的喧嚣,远处的哨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两人之间骤然紧绷的沉默。
贺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林子砚,看着他那双沉静而执拗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直接,直接到让贺寻所有准备好的敷衍和玩笑都哽在喉咙里。
“我的眼睛,”林子砚往前逼近了半步,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像谁?”
贺寻的呼吸滞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记忆碎片,伴随着邹星咛的笑脸,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有眼前这双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一起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林子砚。少年站在逆光里,额发被汗水濡湿,贴着皮肤,脸色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因为刚吃过糖而显得湿润。
他那么鲜活,那么真实地站在这里,呼吸着,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而不是像星咛那样,永远停留在十三岁的黑白照片里,笑容凝固,再无温度。
“……一个故人。”贺寻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你眼睛……很我的像一个故人。”
他说完这句话,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林子砚的眼睛。
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失望,看到被冒犯的疏离,或者更糟。看到他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
沉默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贺寻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是一分钟。
他听到林子砚很轻地“哦”了一声。
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不关他的事。
然后,林子砚转过了身,拿起树下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该回家了。”他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明天图书馆见。”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贺寻一眼,便背起书包,朝着操场出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尖锐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贺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体育馆的拐角。
嘴里还残留着青柠糖的味道,此刻却变得无比苦涩。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流了眼泪。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毫无征兆地,眼泪就涌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树叶缝隙里透出的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回答了。
用故人这样模糊而残忍的词。
他回避了。
用沉默和移开视线,亲手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子砚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什么。
猜到了他接近他的动机并不纯粹,猜到了自己可能只是一个可悲的影子,猜到了那些青柠汽水和物理题讲解背后,隐藏着一个名叫邹星咛的幽灵。
贺寻闭上眼,任由晚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胸口那股闷痛,并没有因为说出那个词而缓解。
他想起了陈姨的话:「别把任何人当成替代品。」
可他好像已经踏出了错误的第一步。
而且,他似乎已经无法回头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双相似的眼睛。
更因为那双眼睛的主人,是林子砚。
贺寻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操场上的喧闹渐渐平息,放学的人流开始涌出校门。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蹲着的肩膀微微颤抖的少年。
就像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一颗心是如何在愧疚、渴望、疼痛和自我厌恶中,被反复撕扯,不得安宁。
远处,教学楼的阴影渐渐拉长,吞噬了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
秋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