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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想了解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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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图书馆,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自习区的长桌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林子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集。
贺寻就坐在他对面,椅子向后倾斜,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到过道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却落在林子砚低垂的眼睫上。
“这道。”
贺寻将习题册推过去,指尖点在题目上,身体微微前倾。
林子砚扫了一眼,是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涉及切割磁感线与能量转化,计算复杂。
他没说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示意图,标出已知条件。
贺寻看着他流畅的动作。
林子砚的手指很白,握笔的姿势标准,手腕悬空。
他的侧脸在斜阳里显得柔和了些,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邹星咛做不出题的时候会皱鼻子,会咬着笔头,会烦躁地抓头发,最后总要扯着他的袖子耍赖:“贺寻贺寻,帮我看一下嘛——”
贺寻的心口又闷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云。
“这里。”林子砚清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笔尖点在草稿纸上的某一步,“你忽略了线圈的自感电动势。切割速度变化时,它会产生反向感应电流,影响安培力做功。”
他的讲解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逻辑清晰得像一把手术刀。
贺寻“哦”了一声,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他的注意力全在林子砚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上,和那双低垂的专注的眼睛上。
太像了。
那种沉浸在思考里的纯粹的眼神。
“听懂了吗?”林子砚抬起眼。
贺寻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秒,随即勾起嘴角。
“懂了。大学霸就是不一样。”他从书包里摸出两罐青柠汽水,推过去一罐,“喏,说好的报酬。”
冰凉的铝罐滚到林子砚手边,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习题册的一角。
林子砚顿了顿,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有立刻打开。
“不喜欢?”
贺寻挑眉,自己拉开拉环,呲的一声轻响,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没有。”
林子砚也拉开拉环,浅浅喝了一口。酸甜清爽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碳酸气泡轻微的刺痛感。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味道,廉价,但能让人短暂地忘记夏天的闷热。
“你好像总是一个人。”贺寻状似无意地问,指尖轻轻敲击着罐身,“以前在临江二中,也没什么朋友?”
林子砚握着汽水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
“嗯。”
“为什么?”
“没必要。”
贺寻笑了:“交朋友怎么会没必要?一起打球,一起打游戏,一起逃课……多有意思。”
“那是你。”林子砚平静地说,“不是我。”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刺。但贺寻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有趣。
邹星咛以前也总是这样,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有种疏离的骄傲,不愿意轻易融入人群。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贺寻追问,“做题?看书?还是……”他拖长了声音,“一个人发呆?”
林子砚抬起眼,看了他两秒,然后说:“贺寻同学,你的物理题做完了吗?”
“……”贺寻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行,不问。做题。”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两人相对无言。
林子砚继续刷他的竞赛题,贺寻则真的开始研究那道电磁感应题。
虽然心思还是飘忽不定。他偶尔抬头,能看到林子砚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能看到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戳自己的下巴,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还能看到他喝汽水时,喉结会轻轻滚动一下。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和星咛完全不一样。
星咛活泼,好动,像一团永远燃烧的小火焰。
而林子砚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做完了?”贺寻忽然开口。
林子砚“嗯”了一声,合上题集,开始收拾书包。
“一起走?”贺寻也站起来。
“不顺路。”
“你怎么知道不顺路?”贺寻拎起书包甩到肩上,走到他身边,“我家住滨江路,你呢?”
林子砚沉默了一下:“……老城区。”
“那确实不顺路。”贺寻耸耸肩,“不过我可以送你到公交站。走吧,大学霸,天都快黑了。”
林子砚想拒绝,但贺寻已经不由分说地走在了前面,还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图书馆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贺寻故意放慢脚步,等林子砚跟上来,然后和他并肩而行。
“你物理这么好,想过走竞赛保送吗?”贺寻问。
“在准备。”
“目标学校?”
“还没定。”
“你想去哪?”
林子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北京吧。”
“为什么是北京?”
“机会多。”
“哦。”贺寻点点头,忽然侧过脸看他,“我也想去北京。”
林子砚没接话。
走出图书馆,夏末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拂动了林子砚额前的碎发。
贺寻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林子砚,你其实不像看起来那么难接近。”
林子砚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我的意思是,”贺寻笑了笑,夕阳给他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暖色,“你虽然不说话,但愿意教我题,也愿意和我一起喝汽水。所以,我们算朋友了吧?”
朋友。
林子砚咀嚼着这两个字。在他的认知里,朋友是一种奢侈且不必要的关系。
养父母家那个真正的林子砚三岁夭折,他被领养来填补那个空洞,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替代品。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期待,也不被期待。
“随便。”
他最终只是这么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贺寻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眼睛亮了一下。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手机。
“那加个微信?以后有问题方便问你。”
林子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扫了贺寻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通过。
贺寻的头像是一片星空,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寻”。
林子砚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
“你这头像和名字……”贺寻失笑,“真符合你性格。”
林子砚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他们已经走到了公交站,66路公交车正缓缓进站。
“车来了。”林子砚说。
“嗯。”贺寻看着他,“明天见,林子砚。”
林子砚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公交车门关闭,缓缓驶离。
贺寻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
他拿出手机,点开刚加上的那个对话框,对方的头像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他点进林子砚的朋友圈。
意料之中的,一片空白,连一条横线都没有。完全封闭。
贺寻关掉微信,重新点开加密相册。那张和邹星咛的合照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两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勾肩搭背,仿佛拥有全世界的阳光。
他放大照片,看着星咛弯弯的眼睛,再回想刚才林子砚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像,又不像。
星咛的眼睛里永远有光,活泼的、跳跃的、带着狡黠的光。
林子砚的眼睛里也有光,但那光是内敛的、沉静的,像是被层层冰壳包裹住的星火,需要很努力才能窥见一丝温度。
心脏又传来那种熟悉的细密的酸疼。
贺寻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双手插兜,转身朝着与公交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但他停不下来。
星咛离开得太突然了,像一颗流星划过他的天空,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灼痕。
这些年,他试过很多方法去填补那个空洞,打球打到虚脱,喝酒喝到断片,甚至听从陈姨的建议去看心理医生,但都没用。
直到林子砚出现。
这个沉默的疏离的转学生,像一道模糊的影子,恰好投射在了他心底最疼痛的那个缺口上。
哪怕只是影子,也让他贪恋那一点点似是而非的慰藉。
更何况林子砚本身,就像一本晦涩难懂却引人入胜的书,让他忍不住想一页页翻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姨发来的消息:「小寻,今天感觉怎么样?和那位新同学有接触吗?」
贺寻指尖停顿片刻,回复:「加了微信。他很安静,但…不讨厌我。」
陈姨:「试着用平常心去交朋友,别带太多过去的影子。记住,他是林子砚,不是任何人。」
贺寻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平常心?
他扯了扯嘴角,将手机塞回口袋。
做不到了。
从他看到林子砚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做不到了。
公交车上,林子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里那罐还剩一半的青柠汽水已经不再冰凉,甜味也变得有些腻。
他点开微信,看着那个星空头像和简单的“寻”字。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了设置,将“寻”的备注改成了“贺寻”。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贺寻。
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过分热情和耀眼的人,让他感到一丝无措。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注视,不习惯被人追问,不习惯这种带着明确目的的靠近。
但他并不反感。
甚至,在那罐青柠汽水的甜味里,在那句“我们算朋友了吧”的询问里,他感到了一点点久违的陌生的暖意。
尽管那暖意背后,似乎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复杂东西。
比如贺寻看着他的眼神,偶尔会飘忽一下,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比如那句没说完的“你眼睛……”。
林子砚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和窗外流转的渐渐沉入夜幕的城市灯火。
他不知道贺寻为什么接近他。
但他隐约觉得,那原因或许和他一直试图隐藏的那个名为“林子砚”的空壳之下的真实自己,并无关系。
公交车到站,提示音响起。
林子砚睁开眼,拿起书包和那罐温吞的汽水,走下了车。
老城区的夜晚安静得多,路灯昏暗,空气中飘着家常饭菜的香气。
他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抬头看向四楼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
养父母又去外地跑生意了。
家里空无一人。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黑暗和寂静扑面而来。
他按亮灯,将书包扔在沙发上,那罐没喝完的汽水被他顺手放在茶几上。
铝罐外壁的水珠已经完全蒸发,只留下一点点湿痕。
林子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声,忽然觉得嘴里残留的青柠味,泛开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昏暗的街巷。
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上闪烁,像一片虚假的星河。
他忽然想起贺寻那个星空头像。
那片星空,是真的吗?
还是也像他的人生一样,只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倒映在别人眼中的幻影?
林子砚拉上窗帘,将那一片虚假的灯火隔绝在外。
他打开书包,拿出习题集,在台灯下摊开。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个空旷的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贺寻躺在自己房间宽敞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和邹星咛的对话框。
那是很多年前的聊天记录了,最后一条停留在五年前,星咛发来的一个傻气的笑脸。
下面是他今天发出去,却永远不会有回复的新消息:
「星咛,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
「他眼睛很像你。」
「但……好像又完全不一样。」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消息前面,是一个红色的刺眼的感叹号。
下面有一行系统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不是拉黑,是对方的账号,早已因为长久未登录而注销了。
贺寻闭上眼睛,将手机扣在胸口。
心脏的位置,闷闷地疼。
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根危险的钢丝上。
一端是过去无法释怀的伤痛和影子。
另一端,是林子砚那双沉静如深潭却偶尔会泛起一丝波澜的眼睛。
而他,已经摇摇晃晃地,朝着另一端,迈出了第一步。